第十九章 复活
三月初二清晨,面容憔悴的许全忠穿梭在京师的小巷之中。他要冒险回家多拿些财物出来。一夜功夫,许全忠一头黑发已然花白,像老了十岁。没有路人敢直视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内容,只有浓稠的死气。
从白家走回许家,快步走不需半个时辰就能到,许全忠却走了一个多时辰——为了躲避巡街的兵士,他绕了不少路。到了家,院门却不见了,门板被砸破随意丢在地上,门轴不见了,镀铜的铁门拔也不见了。屋里的家具、被褥、柜子、箱子都被翻了个七零八落。先帝赏的官窑三彩耳瓶不见了,没带走的衣物全没了,柜子上的金锁连根给撬走,铜烛台、挂腊肉的铁钩……就连灶房里的厨具和许思勉泡茶用的半包糖都丢了。好在贼人没顾上翘地砖,许全忠按着媳妇的叮嘱,找到进门第三块砖,往左再数两块,狠跺一脚把砖踏烂,底下果然有一个小坑,坑里有个小匣。据白有兰说里头应该还有几张兑钱的票据。
揣好小匣,许全忠就出门了。时局虽乱,贼人尚不敢在城内破门入户,很可能是逆贼破门抄家在先,盗贼溜门窃物在后。离家的男人想到这一点,却丝毫未感到意外和伤心——他已经麻木了。
出了门,许全忠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他不顾风险,到最近的菜场购半斤白面、两斤高粱面,打三两猪肋排,匆匆往延平坊去了。
到了延平坊,坊口两个南营兵站岗,许全忠没有再躲避,径直走了过去。他心中生出一点期待——就在这里一了百了,让抓走算了,让杀了更好。可惜没遂愿,哨兵压根没有理会他。又走了一小会,许全忠转身钻进个巷子,默数四户,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扣了扣门拔。没人应门。许全忠又扣了一会,还是没人应。
“小伙子,你找谁?”巷口一老者喊住了许全忠。许全忠紧张不敢回头,愣了几秒,还是转身回话。“鄙人寻朱晨家,来送点东西。”
“朱晨家的一大早急急忙忙地领着儿女走了,说是回娘家去。”
“哦……”许全忠一时无话可说。
“咋回事撒?”老者又问。
“我也不知道。哎……老人家,那门口的东西,你提回去用了吧,劳烦顾着点他家门脸,免得……免得遭了贼。”许全忠说着说着,有些动容,失掉的感情回来了一些。
“嗯……顾得,顾得。”老者说罢,靠上墙双目微阖,继续晒太阳。许全忠行了个礼,回身快步离开了。老者等看不见了许全忠,起身到朱家门口把东西拎了。
“遭了难了,都遭了难了。”说完这句话,老者竟也流下泪来。他亦失了儿孙?
……
走着走着,许全忠已经泪流满面,昨日的场景正在他脑海中重现。
……
湖心亭快燃尽了,援兵还没来……黑烟散尽,只剩一缕如游丝般浮向天际的白气儿。箭雨临头,桥头尸体堆积如山,越来越多的敌人涉湖攻来。
“兄弟们,咱们得想办法逃出宫,圣人……圣人可能不好了,我们得把太子保出去。”许全忠身上血迹斑斑,锁子甲大片脱线,已经不成样子,他没受重伤,力气几乎耗尽,拄着手里的剑靠在假山上。假山不大,不能提供太多掩护,仅剩的七名近卫挤在一起,没人答话,只是把手搭在许全忠身上,这就是战友的承诺。一个腿被射穿的近卫坐在地上,用拳头轻轻碰了下许全忠,看着他。普通人可能会以为这是在求救,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会知道,这是诀别。“朱晨兄弟……”许全忠握住这只拳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箭矢擦过盔甲、击中石头“叮当”作响,许全忠看向就近战死兄弟的尸体,下定决心,大吼一声:“得罪了!”
这一吼,或为提振士气,或为发泄愤慨。
“得罪了!”其余六人跟着大吼。
许全忠背起太子,旁边一人背起许柯。“兄弟们,全乎的出去,给咱家洒碗酒,看看咱家妻小。”朱晨目送着离去的弟兄,大喝一声。没人答话,但他知道约定已立。朱晨单腿支撑站起来,怒目圆睁,瞪着正涉水过来的贼人,靠着假山,举起了长戟。
离去的几人境况没好到哪里,晋王亲兵很快就发现他们在往宫墙方向行进,立刻就组织人马拦截。两个时辰过去了,许全忠没等到援军,敌人等到了。此消彼长,突围难于登天。朱晨没能抵挡多久就倒下,追兵跨过他的尸首压来。桥过不了,几人只能涉水。太子吓呆了,许柯昏睡着。
“冲!”许全忠大喝一声,把剩余的全部气力激发出来,纵然涉水,纵然以低打高,几名近卫冲上岸仍撞倒了五六个人。即使胸甲被打穿、头盔被打落、战友倒地,他们依然不管不顾,左突右冲,奋力拼杀,刃光如电,刀刀取命。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退了阻拦的人,存活的四名近卫方圆两尺间竟然形成了无人圈。就在近卫们靠近宫墙的时候,位于亲兵队列后方的头领开始高声疾呼:“击杀顽贼重赏,捕获太子封侯!”如此一来,原本萌生退意的亲兵瞬间红了眼,再次围上来。两丈高的宫墙横于前,追兵围杀于后,近卫陷入绝境。
“垫脚的来了!”许全忠怒吼。四个人把太子和许柯护在墙边,奋勇拼杀,杀死一个就拖到身后让太子垫脚。不一会,太子脚下的尸体就堆成了一座小山。可这小山不到六尺高,远远够不上宫墙的沿儿。四人中又战死了一个,只剩下三人了。更糟糕的是许柯因为失血过多、惊吓过度,又受这许多颠簸,已经昏死过去。
“大哥,不行了,你先带太子走吧,我俩托着你,许柯交给我们!”
“走啊!再不走全白死了!”
说罢,两人再不多言,果断背对敌人,硬扛着刀剑护住许柯,又站在尸山上以手作梯。许全忠见此情景,哪里还能推脱,只能含泪背起太子,抬脚踩住,借力一跃扒上宫墙。正在他爬墙的时候,只听到“铿铿”两声巨响,本能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个近卫已经气绝。纵然气绝,还护着许柯在身下。敌人毫不留情,踩着同袍的尸首借高挥刀,要将许全忠打下。他不敢多看,不敢多想,死命爬上宫墙,两大步跨到另一边,抱起太子纵身一跃,跳出了宫。落地之后,许全忠只感觉从脚踝到头颅的骨头、脏腑全要碎掉一般,他被迫在两个呼吸间调整姿态。血汗模糊了他的双眼,在剧痛中他勉强能看到湛蓝的天空、不远处的外永定河,以及按兵不动的禁军骑兵。
“太子在此,让道!太子在此,让道!”许全忠疾呼,一次又一次地疾呼。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不再看这些骑兵一眼。宫墙上的晋王亲兵不敢贸然追击,于是许全忠和太子竟逃出生天。
……
兄弟,许全忠正为兄弟哭泣。兄弟们牺牲自己的性命保下了他的躯壳,兄弟们的英灵又把他的灵魂从漆黑的深渊中捞起。许全忠舔舐着流到嘴边的泪水——微微发咸,那是活着的证明。悲伤、不甘、愤怒、憎恨,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回来了。许全忠失去了生死与共的兄弟、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家、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前程,过去、现在、未来,他几乎在所有时空都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但是他活着,激烈的心跳、发红的眼白、抽动的喉头都证明他活着。
复仇!一定要复仇!这是许全忠“复活”后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激活了他所有的思想——要找到朱晨的妻小、要保护好太子、要照顾好有兰、桢儿和父亲、要找到儿子、要杀掉仇人!
许全忠眼眸中浓稠的死气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爆燃的火焰。无论如何,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