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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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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家乡

白有兰从怀里掏出帕子帮夏琮擦掉脸上的眼泪,许思勉和许全忠继续警戒四周,没人答话。

就这样跌跌撞撞、走走停停,直到太阳西斜,一行人才进入武安县地界。驴车穿城而过,城外阡陌纵横,偶见引水沟渠贯穿其中,农民正在田间播种。抵近陵河,还可见几方水田。陵河之中散见几条渔船,协助渔人捕鱼的鹈鹕起起落落。恍惚之间,太阳底下,一片盛世光景。许思勉只觉得过于寂静。记忆之中,自己少年时候,一家人在田间劳作时总会唱些农家小调,既能调节劳累,也能纾解苦闷。眼下这些农民,各个面有忧色,身形瘦弱。不得已,他只得自我安慰——“可能是因为正处播种、插秧时节,人人弯腰垂首才是正景”。心中忧虑才消解一些。

顺着陵河向南,依稀可见远处的渡口。许思勉儿时常与兄弟一起在渡口附近玩水。中原地势平坦,陵河也被养的温顺。再向南百里,等陵河撞上扬首丘转而东进,切开漪连山时,气势又完全不同。

许思勉心算了一下,经过渡口再往南走不到一刻钟就能看到老宅了。几年前他还是宫廷近卫,趁风光时候给了来京拜谒的弟弟一笔钱用于老宅翻新。本来想着翻过年就回家看看,结果因为要随先帝北伐没能成行。

“终于能回来看看了!”老年归乡,心潮澎湃,许思勉忍不住感慨一句。

阳陵渡是个不大的村子。村中却有一个很大的宅院,其豪华程度比起京中高官府邸也丝毫不逊色。距离远的时候,许思勉一度以为这宅院是自家院落,到较近处便知绝不可能。

其院墙高近一丈,四角还有塔楼。许思勉被这奇高的院墙遮挡了视线,看不到自家宅子,心里发急,暗骂一句:“他妈的,再高点赶上皇宫了。”

“老哥,这样式的宅子多的是,都是京里出来的人置办的。”沉默许久的车夫又开了口。

“你咋知道?”许思勉现在虽然落魄,心底里依然看不起这些贩夫走卒。

“哎,我有好日子还到京里做这等东奔西走的低贱营生啊。”车夫感叹了一句。

许思勉更摸不着头脑,车夫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

“先帝爷坐天下的时候,日子过不安生。今天运粮、明天修路、后天凿渠。再倒霉点家里让抽走一两个丁当兵去了……”车夫话突然多起来。

“当兵,为国尽忠有啥不好。”许家两代从军,许思勉听不惯车夫的话,把他打断了。

“爷,您就当小的失言了,别计较。一年给官府上半年的役,农时误了,秋收之后还要交官粮,多大的家底能经得住这样折腾啊,万一再遭个灾,那就彻底活不成了。”

“你说这些个,跟这宅子有啥关系?”车夫讲的话离题千里,许思勉急着回家。驴车慢悠悠的沿着院墙走着,几句话的功夫应该走出一百多步了,一行人才看到墙角。

“活不成只能跑了呗。我们家算家底厚的,田卖了、还了账,还有点剩余,小人就靠这点剩余撑到京里扒了个营生才没饿死。托圣人鸿福了。”驴车行过转角,许思勉的脸色骤然一沉,车夫还继续说着:“前几年田地比烂白菜还不值钱,让京里出来的贵人一收,他们又不背赋役,咱们这的地多肥啊,攒出来这么个宅子根本不难……”

许思勉已经听不进车夫说得任何一个字了。他跳下车,踉跄了一下,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收回扶着驴车的手。驴车因此晃动了一下,其他人的注意力因此都转移到了许思勉身上。只见他向前跨了两步,呆立原地好像在眺望着什么,深吸一口气,又三步并两步向前走去。顺着他走的方向看去,一百多步外是一个破屋,杂草已经顺着墙缝长出来,像是废弃许久。不过屋外一个黑瘦老人正靠墙坐着,而许思勉显然是因为看到这个老人才那样心急。

许全忠已经下了车,追随父亲而去。白有兰正欲领着两个孩子下车,被车夫拦住。他“啾,啾”两声,挥舞了一下辫子,赶着驴车加速向前。

许思勉在离老者三步远的时候停下,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上下扫视了一通。确定老者身份后,他慢慢走近,轻轻问了一句:“思由?”

老者没有动弹,只是眼珠子转过来,看着许思勉。

“爹,这是?”许全忠追到许思勉跟前,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老者。许思勉没有理会许全忠,他把头偏向一边,只用手指了一下,意思让许全忠自己看。许全忠细细一看,心里大骇。“三叔!”

老者依然没有同他们两人说话,只是眼睛来回动着。

“给他点吃的吧,这是饿的。”车夫已经把车赶过来了。白有兰听到这话,不等许思勉说话,就从包袱里把最后两张饼翻了出来。“再给点水,不然噎死了。”马夫又提醒一句,提醒完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饼,老者的眼睛瞬间睁圆,喉结上下窜动。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只为抬起一只手拿吃的。许思勉不忍直视,走开背对人群。白有兰急忙过来一只手喂饼,一只手拿着水袋悬在老者嘴边。

白有兰喂完第一个饼,老者恢复了些气力,干脆自己把第二张饼夺过来卷几卷叠成一团硬往嘴里塞。高粱饼极噎人,老者一口下去被噎的双眼直翻,还不停口。白有兰眼看这样不行,又把饼夺回来,把水袋凑近老者喂他喝水,许全忠则用力拍着老者后背。夏琮此时看老者吞饼的狼狈相心里发堵,同样的饼自己昨日还不愿吃,今日竟成了另一个人的救命餐食,他是第一次见到饿极了的人。

许思勉听到三弟在身后剧烈地咳嗽,忍不住回头看。“老三,这是咋了?其他人呢?”许思由比许思勉小四岁,却已是垂垂老者模样。许思勉不解,六年前二人相见时弟弟还是个精干汉子,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样子。

白有兰喂完了饼就支使许全忠去把车上带的粮食卸下来,自己则推开门进院去了。她得费大力气打扫一番,这院子才能落脚。

许思由没有理会二哥,只是低垂着头,恢复了他之前的神态。许思勉又急又心疼,长叹一口气,看三弟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彻底压不住火了,蹲在地上扶住许思由的肩膀死命摇晃。

“老哥,这人是饿久了,你别晃了,先扶进去缓缓吧。”车夫看不下去出言劝阻。许思勉看有外人在场,不得已罢了手,又长叹一口气站起来扶着墙。

“兄弟,天晚了,你留一宿,明天再回去吧。工钱我先给你结了。”许思勉强忍情绪,思忖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要紧事情安排完。

车夫就等许思勉这句话呢,也不推脱,只是帮着他把许思由扶进院,然后又出门把驴身上的引子和笼头卸了,从车上拿下来一捆料草喂起驴来。

太阳西沉,田间的农人归来,带着农具、牵着耕牛从后门进到那大宅里。不久后,他们两手空空、垂头丧气的出来,回到各自的陋室中去。到此时,许家老宅周边才热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