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君臣
天子被安置在皇宫西北角弃用已久的崇德殿，罪臣被丢进监狱。宫禁的混乱随着晋王的回归迅速终止——躲藏起来的宦官、宫女被赶出来洒扫，御膳房接到继续筹备春祭宴的命令——晋王殿下需要一场奢侈的大宴来宣告胜利。
安排完要紧的事情之后，晋王带着钱霖往乾元殿走去。乾元殿是皇宫最恢弘的大殿，是朝会之所，是天下至高权力的象征。殿前的台阶有四十九级，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正中浮雕日月山河的七个平台；从下往上看，又只能看到逐级向上的阶梯以及中间连绵不断的龙纹。显然，台阶经过精心设计，上下风景的不同正标示着权力的梯度。
晋王以前只能走左右两边，中间的浮雕是绝不敢踏足的。天子永远坐在步辇之上，由近卫抬着，凌驾于浮雕之上的。
可今天不同了，夏鸾明目张胆地踩着浮雕向上，这是胜利果实之一。
“殿下，心情如何？”钱霖随侍在晋王左侧，走着台阶。晋王没有答话，看表情兴致并不高——偏头疼正折磨着他。今天的事不像真的，像一个梦——而且是噩梦。母后的哀叹、兄长的眼神、属下的期许、吴重德将军那几乎被野心染红的眼白……一次又一次的决死冲锋……曾经的好时光……一幕又一幕挤在夏鸾的脑子里，不断闪现、破碎、重组。一夜未眠，他的满怀壮志现下被疲惫代替，晋王殿下一步一步向上，天下的重担一步一步向他压来——京营的重整、帝国的财赋、中枢的人事、政敌的清算……这些事夹杂着浓重的孤独感撕碎了晋王脑海中的画面——皇帝夏皎紧蹙的眉头却逐渐清晰——“哥哥……”夏鸾在心里唤了一声，突然间剧烈的头痛终止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殿下。”钱霖看到晋王突然站定，疑惑地问道。
“没事。”晋王摆摆手，“只是有些头疼……”，即使勉强维持表情的正常，额头的细汗和煞白的面色却把他完全出卖。
“去休养一下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钱霖出言告慰。
“孤说了没事！”……晋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尽可能平缓语气继续说道：“让齐钟鸣回北营，吴重德带上陈理一起去南营，张津把宫禁卫戍事务管起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让齐将军任北营典军，吴将军任南营典军，陈理升南营参将，张津先把禁军的差使担着？”钱霖追问了一句。
“我是这么说的吗！？”晋王突然暴怒，瞪大眼睛质问钱霖。“你现在是宰相吗！？”
钱霖被突然的质问搞得哑口无言，临时安排被他解读成正式任命确有不妥，可晋王殿下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激了？钱霖与晋王同龄。以前交往，虽然明面上有尊卑，但晋王待自己仿若兄弟。所以钱霖有时候讲话也随意，并不字斟句酌，没成想今日竟然犯了忌讳。
“齐钟鸣和吴重德在宫门外候着，你去传话吧，我讲的一字不能更改……算了，孤亲自去吧。”晋王此刻快被头痛折磨疯了，可要办的事情还有许多。凤台值事房那里他也得亲自去看看。最关键的是人心，人心一变可能满盘皆输，尤其是武人之心，不能不虑。夏皎没死，还没到大局已定的时候。
于是两人各怀心事，走到宫门口。齐钟鸣和吴重德带着亲卫人马正候着。他们也有许多要紧的事情要办，军心要安抚，军营要清洗，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等晋王一个态度。
“今日之事，孤谢过两位将军。”晋王向齐、吴二人作了个揖。两位将军简单回了礼，不说话。“齐钟鸣，你去把北营管起来。”“诺！”晋王话音一落，齐钟鸣欢欣起来。北营，京师三营中仅次于禁军的力量，今日打垮了禁军，北营之势最重，他一个北营副将，获执掌北营之权，面上只提了一级，实际上是一跃成为帝国军事要员，下一步就是升任兵部仪卫，位忝副相了。吴重德见自己的下属扶摇直上，期待之情更添几分。他面向晋王，目光热切。
“吴将军去南营吧，张津随后就去。”
晋王没有等到那声“诺”。吴重德的脸色突然非常难看。钱霖一时不解，刚不是让陈理去？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
“殿下，本将……”
“吴将军，南营现在不安稳，除你之外没人镇得住。卿定鼎之功，孤不会忘记。”晋王握住吴重德的手，看了一眼吴重德身后有些动摇的北营兵，而后微微颔首，紧盯着吴重德，虽然言辞颇为柔和，但神情不容置疑。
……
每秒钟都让人窒息，齐钟鸣收起了欣喜，他察觉到了吴重德的暴怒。连钱霖都面色沉重……
“诺。”
随着吴重德的应承，在场所有人都放松了。“两位将军先去办差，晚上莫忘了来宴饮，孤让人准备一场大宴。兄弟们也来，给你们留座儿。”晋王松开了吴重德的手，回宫前还不忘招呼一下在场的士兵，让他们感受下恩荣。
晋王一回头，脸色瞬间沉下来，他对吴重德的不敬非常不满。“钱霖，随我去凤台值事房，你就担上权知凤台刑礼司的差使。”“诺！”钱霖一朝得入凤台，对晋王的疑虑一扫而空，感激更胜一筹。
“嗯……你还是别跟着我了，先去让张津赶快出发，嘱咐他盯好吴重德，遣几个信得过的去盯着吴府，有异动……”晋王的命令中断了，钱霖不敢再接话，只随在晋王身后走着。
“有异动，就只能请王近嗣出山了。”晋王说完了话。
“诺。”
“完事儿从速到值事房找我。”晋王加快了脚步，像要甩开钱霖似的，钱霖又感受到晋王的不满。聪明如他也摸不到头脑了，接话也不是，不接话也不是，这就是伴君如伴虎么？很明显，钱霖的角色也要转换了，他不再是僚属，将是天子之臣了。头一回，他害怕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