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复活(其二)
白有兰的青白棉纱裙沾了血,刚洗了挂在院里。她换了一件米色小袖短衫,着淡蓝裤褶,袖口、裤腿都拿细麻绳绑了,头上戴着一尺的孝。白广文停了一天的课,和许思勉一人搬个小木凳坐在院里。白有信在屋里逗着妹妹,时不时地打量一下坐着发呆的夏琮。白有兰备的早餐摆在高脚圆凳上——一道水煮白菜、一个高粱饼而已。其他人都已吃过,夏琮没吃。
从昨天下午落脚,到今天上午,白有兰没合眼,也没闲着。拾掇父亲和弟弟乱堆的衣裳;清扫积了灰的书架和柜子;叠好收好乱拉的被褥;归置堆在屋里碍事的器物……以及最重要的,平复心情。
白广文看着女儿心疼,可不知该怎么宽慰。他跟许思勉合计了一夜,最后只合计出让许全忠第二天回去看看。夏琮该怎么办,没人知道。不能送回去,更不能扔了,放手里养育又是颗随时炸的雷。
许家老太的去世,好像没人在意了似的。
两个老人坐在院里长吁短叹,白有兰听着烦又不好说,只能不断做家务纾解。过了不知多久,太阳一步一步往天空正中挪着,一家人都困了,手慢了、话少了。白有信和许桢同大人们不一样,睡了个好觉,一上午无聊至极,实在忍不了,他就拉着妹妹出门去了。按理这时候谁都不能出门,可没人有管的气力,由他们去了。
终于等到许全忠回来,许思勉和白广文急忙过来问信儿。许全忠只是简单说了说路上听到的传闻——晋王在春祭宴时进行的清洗已经在京师传开,然后就撇开两个瞠目结舌的老人去找妻子。
“有兰,给。”说着话,许全忠从怀里掏出匣子。
“放那儿吧。”白有兰正在刷锅,她没停下手头的活儿,没看许全忠一眼。
“桢儿呢?”
“有信领出去了。”
“哦……”
从前亲密无间的夫妻一夜之间疏远了许多。
“有兰,我一定找到柯儿,护你们周全。”
“算了吧。”
许全忠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呆立在原地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他没料到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竟得到如此冷淡地回应。白有兰飞速瞥了丈夫一眼,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烦得紧,狠狠将手里的刷锅布扔进锅里,白溅了一身水,草草擦拭两下扭头就要离开。
许全忠鼓起勇气抓住妻子的手,白有兰被猛地撴了个趔趄,更加恼怒,死命挣脱。挣脱不开,她被迫回头用另一只手掰,刹那间跟丈夫对上了目光——那双眼中的死气消失了。即使这样,白有兰心中的恐惧仍未被驱散——“别拉拉扯扯的,看不到正忙着?”她只顾着挣扎,没意识到眼泪已经溢满眼眶。
许全忠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有兰,你拿着钱,带着老人孩子跑吧,我留在京师找儿子,你放心,别这样好吗?别这样……”
“我跑?在你眼里我这样轻贱?当初何必娶我,现在又何必害我?我不是恨你把天捅破了要家里人给你收拾烂摊子,我是恨你像个死人一样,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你怎么揪心都揪不完,你一出去打仗,我就睡不着,白天还要伺候老人拉扯孩子,好不容易安定了几年,柯儿大了,想着……哎呦(说到痛心处,白有兰彻底绷不住痛哭起来)想着好日子终于到了,又这样,又这样!你要我怎么办才好,为什么就不能离了你!像我娘一样跑回……”白有兰突然住口,她怕外面的父亲听了伤心。
许全忠确实从未想到妻子的委屈,这么多年了,白有兰第一次在他面前情绪崩溃。但是他听明白了,白有兰在想办法,她没有放弃,这个事实给了许全忠无穷的勇气,他下定决心将心事和盘托出:“有兰,我手下九个弟兄,加另外两队弟兄全死了,快三十条人命,把我和太子换出来了……有兰,这些事你可能听着心烦,我不知道该咋说,哎,真不知道该咋说(许全忠低下头,闭上眼睛)。我的意思就是昨天下午,我恨不得一剑捅死自己,如果柯儿,如果柯儿不在了,我就到那边继续找他去!(白有兰停止了挣扎)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嘴笨。快三十条,快三十条命,我认识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不能死,我得活,我得好好活!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情况,没有谁有办法,没有谁能有办法,我知道,我真的知道。(许全忠抬起头,盯着妻子)但是我得想办法,你知道我的,我必须得想办法,必须得想办法!”
说得情到深处,许全忠抬手帮白有兰擦泪,她没有反抗,却依旧没有看许全忠一眼。
“很难,很难。真的,跟胡人打,昨天在宫里跟那些个王八蛋打,我都不觉得难。上次觉着难,是我爹不许我娶你的时候,那时候我也觉得真是没办法了,我爹都不同意,我爹你知道吧,但是我铁了心,大不了跟你跑了,跑到天涯海角去,什么前程,什么成了逃兵之类的,我一概不管。(白有兰终于看向丈夫,她才发现此时丈夫已经眼含热泪)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许全忠因为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你还在,爹还在,桢儿还在,太子也好好的,我就想啊,至少到现在,我还对得起我的兄弟,我对不起你,真对不起你,真的……你在就好,你在就好,没什么过不去的,我跟他们斗一斗!肯定有办法,我还在,我还能好好活,有兰,信我,肯定有办法!”
白有兰嘴唇颤抖,许久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许全忠的眼睛,那双眼恢复了热忱,还是那样热忱,和她一直爱着的许全忠一模一样。她的心脏仿佛恢复了跳动,笼罩在心中的阴云被驱散了一大半——全忠需要她,需要她的支持,需要她的爱意。就算他们的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沉没是注定的,她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托举爱人浮出水面。她开始坚定地相信,只要丈夫还有一口气,一定会将她和她的孩子拉上去。只要他在,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只要他在……
“嫁给你……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白有兰说完这句话,终于克制不住倒在了许全忠的怀里;一如既往地,许全忠屹立不倒,用坚实的胸膛接住了妻子。
白有兰也复活了,那份因多年压抑而被深藏于心的力量复活了。因为对丈夫、对子女的爱,她彻底丢掉了认命的态度,她不仅要支持丈夫和一切祸事的根源斗一斗,并且绝不会错失亲自去斗上一斗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