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魏闵
次日,时近正午,民部度支科堂官魏闵赶到了阳平郡。他把民部随员和侍奉家丁都甩在身后,一个人闯进了阳平郡郡守杜松府中。
杜松这边正为民部发来的调税函头疼。突然听到管家报信—“钦差登门拜访”,他更是一个头两个大——“糊涂!钦差不都下去了,还有哪个钦差?”
管家不敢跟郡老爷犟嘴,双手递上名帖。杜松撂下手中的文书,将名帖接过来细细审看一番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忙说道:“速速带我去迎接!”
杜松随着管家急匆匆走到大门口,不见钦差仪仗,只见一个清俊的年轻人身穿便服,牵着匹白马,正立在门前端详着杜府的匾额。年轻人一看到有人出府,虽收起了轻松惬意的神态,却不急着自我介绍,而是大大方方肃立于原地。
杜松见这年轻人虽无甚排场,身上佩玉穗带却都雅致,心中疑虑打消了一些,忙迎上来拱手道:“阳平郡杜松,未能远迎,失礼失礼。敢问阁下?”
年轻人此时才上前两步,拱手道:“是晚生唐突,还请杜郡守不要见怪。我是民部魏闵,特奉王命前来协查‘萧道成逆案’。”说罢,他从袖筒中掏出公文递上。
看到盖印的公文,杜松确证来人身份不假,忙不迭迎客进府。
“魏部堂,家父身体还好?”
魏闵听到这话,脸色陡然一变,丝毫不客气直接呛声道:“不知大人打听家父,意欲何为?”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杜松被呛得面红耳赤,半天没有再说话。
过了仪门之后,杜松将下人都屏退,默默领着客人往正房走。
“杜大人,来之前我先去了趟郡府。”
杜松停步片刻,而后捋须徐徐说道:“哦,钦差吃、住都在驿馆,魏部堂走错地方了吧。”
“阳平郡的府库存钱只有七万贯?”魏闵问。
“什么意思?”杜松反问。
“民部调的税,杜大人打算怎么凑?”
杜松长叹一声,简单作了个“请”的架势之后,便快步向正房走去。魏闵紧随其后,刚进屋,还不容杜松坐下,又追问道:“阳平去年并无许多富裕,杜侍郎为何行文阳平调税?”
杜松反问:“魏部堂不是下来协查逆案么?怎么操心起调税的事?”
“我是度支科的堂官,调税之事也是我的本职。”
杜松坐下垂头感叹道:“既然民部行文来了,这调税款无论如何都得筹措啊…”
“无钱可调,回函民部说明情况即可,更何况我来了……”魏闵不解。
杜松挥了挥手,说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魏闵急速转身向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杜松说道:“据前两年报到我这儿的账,四十万,是阳平大半年的税收。这四十万,是百姓大半年的血汗,杜大人,您轻飘飘一句没那么简单,就拱手送给朝廷了?”
说到这里,魏闵转过身来,他个子高遮住了阳光,阴影正好盖住杜松——“一开春儿,阳平先背上三十三万的亏空,水利拿什么钱兴修?灾荒拿什么钱镇抚?盗匪拿什么钱剿灭?”
“本郡事务,魏大人不该过问吧?”杜松只是抛出一句托词。
“是啊是啊,杜大人,我不该过问,万万不该过问。”
杜松这才被激得直起身子——“你敢揶揄本官!?”
“老百姓可没那么多油水,让你一天一夜榨出四十万来也是不可能的。杜大人,你肯定是跟钱庄富户借了款,今年又要向百姓加赋了吧?来年把借款一还,他们挣了利息,你挣了名声,只苦了一郡百姓。好算盘,好算盘啊。”魏闵边说边踱步,杜松眉头越蹙越紧,神色越来越可怖。
最后只听“嘭”的一声,杜松拍案而起,高声说道:“魏部堂,讲话要有根据。你要知道,我有参你的权力!”
魏闵没再说话,杜松以为自己吓住了这个不知轻重的浑球儿——“来人!送客。”
“且慢。”魏闵不仅不走,还找了把椅子坐下。“依据我方才的观察,杜大人绝对是大清官儿。不过……”
这时候儿管家跑进来躬身说道:“钦差,走罢?”杜松拾起手边的笔筒,直接朝管家丢了过去,高声呵斥道:“滚!没眼色的东西。”
“你有话直说。”杜松死死瞪着魏闵,眼神中已充满杀意。
“不过,郡府账册里杜府开支可不少,确切地说,是比实际多了两倍不止。如果杜大人确如我想的一般清廉,那就是三倍左右。”
“魏闵!我现在就写奏本参你,你父亲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杜松手抖得厉害,急抽出一张笺纸铺平,满桌子找笔却找不到…“哎!”无法,他只能重重叹口气,枯坐在太师椅上,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随你的便,赵益在哪个县,我去跟他碰头,麻烦杜大人跟后来的随员说清楚我的去处。”
杜松急促地深呼吸,极力平复情绪。许久之后,终于能稳稳地回答魏闵——“郊口,去吧。”
“下官告辞。”
之后魏闵辞掉驿馆备的宴,等来随员和家丁就拍马向郊口县进发了。从阳平郡首府扬城府到郊口县要两个时辰,如果不走大路,冒险沿着文河走一个时辰就能到。世人皆说文河好风光,魏闵自然不想错过。随从衙役没想到上差愿意犯险,只好不情不愿地带路。魏闵却把这趟行程变成一场赛马,一路酣畅淋漓,丝毫不顾衙役心惊胆颤。
“如果世人都像钱霖一样就好了……”魏闵信马由缰,心思竟然飞到钱霖那头……
时间回到一天前。三月初四的天气颇为宜人,黄昏已至,太阳西沉,天光渐渐黯淡,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进了间不大的酒肆,看上去不大亲近。此二人正是魏闵与钱霖。店里小厮明显熟识魏闵,安排完雅间后又询问他要不要点几个唱曲儿的女子,钱霖皱着眉,很不喜欢,魏闵亦拒绝了。
“上几壶江南产的金山酿,要是爷喝出来产地不对绝不饶你。”魏闵一落座就熟练地吩咐着小厮。“再来几碟下酒菜,整两个拿手硬菜,别搞泔水货,爷吃得出来!”
小厮点头哈腰,直说小的不敢,背朝着门退了出去。钱霖讪讪一笑,讽刺道:“好一个跋扈公子。”
“他们这些货,你不这样必然糊弄,你真是个无用书生。”魏闵摇摇头,反嘲讽钱霖不谙世事。
钱霖懒得同魏闵纠缠,直接问道:“魏公子今日肯定有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