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父子师徒

郭小兴闯进天坛报信时，庄重的祭典刚刚结束，天子百官的车驾正浩浩荡荡往御田去。一切都被打断，皇帝沉默了。该说什么呢？该做什么呢？其实早有预感。事到临头，反而释然了。

一瞬之间万物寂籁。

“弟弟啊。”夏皎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曾经攥着另一只手，夏鸾的手。他握了握拳，手中空无一物。哀莫大于心死，夏皎瘫坐在车上，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掌。群臣见皇帝这样，乱作一团，都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凤台典政萧道成，夏皎的师傅正色唤道。

皇帝，是一个身份，代表天下至高至重的权柄。是师傅萧道成教给夏皎的。天子，代天牧民，万民都要受天子庇佑，所以天命不能私让。这也是师傅萧道成教给夏皎的。夏皎在师傅那里第一次感受到尊重。夏皎很少仔细看宦官、宫女的脸，因为看不到，他们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服侍着。那不是尊重，是惧怕，这样惧怕总让夏皎莫名的心疼、心累。只有师傅，能像父皇那样训诫自己，只是那训诫不是出于轻视，而是出于敬重。夏皎只在师傅那里觉得自信，因为他能感觉到师傅真想把他培养成一个圣君，师傅也真觉得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皇帝！”萧道成又唤一次。

“该怎么办呢，师傅？”夏皎问萧道成，他的眼眶已经红了。这个问题不像皇帝问大臣，更像儿子问父亲。自己做了皇帝之后，师傅担了宰相的职责，三年时间就须发尽白了。这让夏皎心忧，不仅心忧师傅的身体，更心忧师傅最后会像父皇一样放弃自己。此时此刻的夏皎竭尽全力保持声音的稳重，唯恐师傅看破自己的虚弱。

“交给我吧，陛下。”萧道成几乎没这么柔和过，他一直是严师、铮臣。做皇帝有做皇帝的标准，达不到就要训诫、规劝，只是此时此刻夏皎没有一点皇帝的样子，他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孩子，手足无措；他像自己的儿子，在求父亲救助。

“夏祁，让禁军护送皇帝回京，拿下乱说乱动的官员。”这是萧道成的第一道命令。“秦贵，把各部尚书唤来，边走边议。夏祁，给秦贵一队人，哪个人不来就拿了。”这是萧道成的第二道命令。祁侯夏祁，禁军典军；秦贵，掌印太监，这两个人不乱，军政诸事就行得通。

各部尚书的车驾紧随皇帝车驾，很快就都来了。

“速把京里情势详细报来，陛下恕你惊驾之罪。”萧道成问郭小兴。

郭小兴又累又紧张，颤颤巍巍说道：“一大臣带着晋王亲兵……和太后到南营宣懿旨要调兵救驾。”

“你真见着太后了？”萧道成一惊，其他大臣亦失色。

“我万不敢妄言，太后确在南营。”

“安否？”“我远远看着，没伤，衣着还齐整。”

萧道成听罢倒吸一口凉气，“太后是同谋？”他心里疑问，万不敢说出来。此刻，天子车驾内传出一声叹息。

“谁让你报的信？”

“禀大人，是李将军。”兵士说完从怀里掏出印信呈给萧道成。

“李重骏安否？”兵部尚书吕肃卿追问。

“我不知……”

“天杀的，你知道什么！”萧道成急火攻心，怒骂道。接着他一怔，发现自己骂得不对，便补充一句，“你有大功，回去了等赏吧，姓甚名谁？”“我姓郭名小兴。”萧道成听罢不再客套，只让他退下。郭小兴被当朝宰相骂的失魂落魄，起身都不利索，还是吕肃卿去扶了一把。

“晋王挟持母后，宫禁必有失，朕往何处去？”皇帝探头出来询问，脸上还带泪痕。

重臣们养尊处优久了，跟着行进的车驾走了一段已经气喘吁吁，纵然是初春天气，尚有凉意，可情势危急加诸劳顿，各个出了一身汗。见着天子失态，心里更慌。萧道成深知这时候人心决不能乱，急忙宽慰皇帝：“陛下......太子、诸皇子有陛下..陛下齐天洪福庇佑，不会有事。臣等速议个办法平乱，陛下稳坐就是......”萧道成语气还算平稳，不过气息的偶尔不接削弱了他的说服力。信不信的都没法子，夏皎只能听师傅的，不再追问什么，拉上了车帘。

“魏毅...你儿子魏冉是反贼属官，你先避嫌。”萧道成说罢示意禁军把魏毅带走。

“萧相，下官行文北境和阳平关调兵来？”兵部尚书进言。

“不可，中枢之事...中枢之事让外官知晓就是大忌，何况边兵？边军入京生过多少乱，诸卿知否？况且南、北两营是否听调都不可知，先回京查明情况是上策。”萧道成反驳。

“李卿，行文京畿诸仓，无天子手谕不可向京师调粮。”前头驳了兵部的主张，萧道成总要提措施出来，于是从最熟悉的民部入手。

“恐怕京师断粮，百姓......”民部尚书李况面露难色。

“天子事大！”萧道成打断了李况的疑问。

“萧相，我等如何行文？”李况反唇相讥。

“来人，到天坛值事房去叫几个书办过来，我们说他们记，签名盖印，加急递送。”这小事自然难不倒宦海沉浮三十年的萧道成。

“这非礼、非兵......非刑，盖天子御印违制了吧。”李况还要找补。

“放肆，天子御印不及凤台印大？那你回京盖去吧，届时看你头颅还在否！”萧道成失去了耐心，李况也知事大，宰相决心已定不宜再驳，就闭了嘴。

“吕卿，夏祁，兵事上有何建言？”萧道成定了粮事，要定兵事了。

“先遣骑兵去抢占西华门，不然车驾受阻就麻烦了。”兵部尚书进言，夏祁附和。

“让骑兵带上天子旌旗。”萧道成补充道。

“诺。”禁军典军夏祁领命。

“那我们这边也从速，张卿上我的车，我们议讨贼檄文，诸卿各自上车，往回赶吧。”萧道成安排完，拜别皇帝，带着刑部尚书张锟回头上了车。其他人则是小跑上车，没有敢耽搁一刻的。新找来的书办来来往往，到大臣那里记录好，又去秦贵那里盖印，再差人递送。这忙碌的景象井然有序，给人一种没有叛乱，中枢在日常办公的错觉。

夏皎最后从车里探出头，远远地看着郭小兴。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没有人理会一个小兵——他只是垂首站在一匹倒地的马旁边，看不清表情。不知为何，夏皎既觉得那小兵可怜，又觉得自己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