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天人交战(其二)
摆在许全忠面前的是一道单选题,他没有任何理由把太子继续留在手里。摆在张津面前的同样是一道单选题,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用许柯把太子换回来。
奇怪的是,两道简单至极的单选题在同一个夜晚几乎把两个立场对立的人折磨疯。天平的这一端是实打实的利益,所以只要两人还保有一丝丝的理智都会毫不犹豫。天平的另一端过于虚无缥缈了,在许全忠这里还可以用忠义来概括,在张津那里简直连概括都不能。层层叠叠死在宫墙下的近卫又不是张津的弟兄,那些傻子护下的孩子跟他毫无关系。可为什么那两把呈十字状、奇迹般插进宫墙的剑,就好像刺进张津心脏一般呢?
张津出身世家,祖父、父亲都是不大的闲散官僚,空挂的爵位逐代递减,到他这一代已经连虚名都不算了。闲晃到二十四,承蒙王家不弃,下嫁一个庶女给他,还帮他在北营谋了个书办的差事。想想那时候自己对潞姐真是毕恭毕敬,直到现在都感觉潞姐余威尚在。昭帝六伐时他倒是跟着一起去了,不过从未跟胡人真刀真枪的干过,一直窝在大营里调配军械粮草。张津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那时候结识晋王,靠着岳父的保举和自己低三下四的求告,才在晋王府谋到一个校尉,终于“踏上仕途”。至元年间,晋王不断受打压,手下许多人都被抽走,山中无老虎,张津才幸运地升任亲兵都尉。这样看来,如果不靠着王家和晋王,张津这辈子都无出头之日。所以为了完成晋王的“大业”,张津把太子弄回来交上去才是正道,哪管他那么多。
然而人心之幽秘,岂是这么简单的等量代换呢?我们先把话题说远些,讲讲张家。张家是世家,而且不是普通的世家。可以说除了天家,天下权贵九成九在张家面前都是暴发户。夏朝开国时,张家就有从龙之功。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一直到武帝朝,张家代代将相,用四世三公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前面也说过,刑部仪卫张琨就是张津的堂叔祖父,而且张琨仅仅是张家的旁支出身,张津可是实打实的嫡脉。所以在旁人看来属于恩典的事,在张津看来实与侮辱无异。王家,不过一个昭帝朝崛起的末流世家,竟敢嫁个庶女到张家来。那么晋王呢?能招揽张家人在手下做事,对一个亲王来说应属荣幸,竟然还敢颐指气使,更别提晋王手下那些人明里暗里对张津的揶揄和排挤了……
需要说明的是,以上这些愤懑一直深埋在张津内心,连他自己也没有清晰地认识到。确实,有些内心最深处的情绪、想法连本人都不能窥视,只在那么一个刹那,灵光一闪般的突然出现,然后把整个人的精神都俘获。
现在正是如此,宫廷近卫在宫墙下的牺牲极大地震撼了张津。他们为了荣誉和尊严舍生忘死的行为,更反衬出张津的可耻。如果他确实是一个自认为不配拥有尊严的人,那么深入宫墙的双剑不会给他造成任何触动。然而他是一个有极强自尊的人,并且这个自尊并不由他的能力或高尚的道德、行为支撑,而仅仅因为他的出身。恰因为张津把自己的自尊埋没得太深,所以当它受刺激之后就更像一个冲破牢笼的困兽;正因为这自尊心如困兽一般,所以它太容易畸变成其它东西。
当张津的咽喉被许全忠扼住时,那双使他窒息的大手,就是尊严的具象化。宫墙下的幽影获得了实体,并把张津置于死地。他先是感到极端的愤怒、极端的屈辱。直到濒死之际,情绪被屏蔽,他突然地获得了极致的理性——称量下忠义的价码吧。他提出交易,发现许全忠动摇了,那不可撼动的幽灵竟然如此脆弱,这令张津振奋——原来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振奋持续到许全忠离开,张津美美地发了一通脾气,不仅释放了方才积累的恐惧和愤怒,更释放了几日来萦绕在心中的憋闷。可是他一回到屋里,放下烛台的一瞬间,又感觉自己就是个臭婊子——勾引一个正人君子堕落并为之欣喜;另一个瞬间,他又觉得无所谓,正该如此。突然之间,宫墙下僵硬的尸体、嵌进宫墙的死物,和那无情的世道、衰败的家族又一齐压过来。幽影怎么可能有实体呢?他只是和活着的许全忠作了交易,可他没有战胜任何一个僵死的招牌。不管把什么人变得跟他一样“苟且”,他还是一样可耻。
这几日张津患了“病”,这病让他认为自己没资格活着。只有一件事让他感觉有些安慰——救了许全忠的儿子。可是明晚上,他就要把许柯送还,给许家人一丝生机,然后遵从晋王的命令,把那一家人再赶尽杀绝。这个未来贪婪地吞噬着张津的生命力,他后来报复似地、像“雄狮”一般凶猛地和王潞云雨数番,只换来一个更加巨大的空洞。
现在回到许全忠这边,他花了很长时间下定决心,绝对不把太子交出去,还要救回儿子。可惜这个决心没让许全忠坚定太久,他终究还是怕了。难道许全忠这几天一直沉溺在晋王没有在追捕他、追捕太子的幻想中么?当然不是。晋王已经派人去找徐明忠探问白广文的下落了,这就证明追查从未停止。人就算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也不代表他不会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慌张。
“你把儿子带回去,你全家还是谋反,还是朝不保夕。你要牵连孩子?”张津这句话真把许全忠吓到了。尽管之前自知机会渺茫,许全忠还是会有些侥幸,就算被晋王抓到,只要交出太子,家人就还能保存。可现实就是许家已经被定了谋反,族灭的结局是注定的。不管交不交出太子,晋王都不可能放过知道太多内情的他。许全忠从张府离开后愈加清晰地认识这一点。认识得越是清晰,他就越是迷惑——为什么当时会动摇?为什么会被张津蛊惑?
原因就是张津的许诺太诱人了。丢失的儿子和失去的前途,如果照张津说的话办一切都能恢复。这个美梦会把许全忠唬住,实际上没什么可耻的,许全忠一开始也确实没觉得有多可耻,更多是痛惜梦碎。
很快,许全忠的困惑渐变为崩塌。当他背着太子跌进家门,当他的父亲不断逼问他时,许全忠满脑子都在想自杀的事。他倍感无力,愈发觉得兄弟们和自己一家人的牺牲毫无意义,坏结局坚固的毫无破绽。他越觉得无意义,就越为自己的动摇而痛苦。忠诚原本是作为不容置疑的信条,作为他一切价值观的根基存在的。当忠诚无意义,他的存在就无意义。
他保不下太子,更救不了儿子。儿子如果能留在张津那里(假定张津真的救了许柯),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万一张津把许柯卖了呢?非亲非故的)那么把太子交出去,向晋王摇尾乞怜呢?(晋王肯定会杀了我全家)(那是天子的儿子啊)……(兄弟们不都白死了)……(仇还报么?)
如果说张津的纠结更多发自内在,那么许全忠的纠结大都源自他人。他太子伴读出身,十七岁入伍,十九岁随昭帝北伐立功得入禁军,二十岁编入近卫。虽然出身不高,但赖于自身的优秀与可靠,自从军以来,许全忠可谓是众星捧月。天子、太子、战友、父母、妻子几乎全都亲近、信任、赞许他,这种日复一日的、源自多方的正反馈更加强了他的内在。我们不能说许全忠的价值观没有经受过考验,恰恰是因为他一开始就通过了考验,才会拥有如此多的认可和支持。
然而三月初一上午短短两个时辰的事变把一切都颠倒过来了——英雄变成了反贼,身边所有的支持都不复存在,整个天下都欲杀之而后快。事实还没到如此残酷的地步,这更多是许全忠的想象。当一个人突然经历重大变故,他的想象一定比现实要极端。许全忠之所以没有被黑暗的幻想压倒,就是靠那一丝侥幸——他依旧认为忠义能换得认同,晋王也许会因此宽宥他们一家。
难道许全忠的忠义全是虚假的?全是为了交换他人的认可和支持?当然不是,许全忠从未主观地用自己的品质、能力去交换任何东西。至少在张津提出交易前,许全忠既不知道忠义的价值,亦从未为之估计过价格。单纯的无力感不可能让一个上过沙场的铁汉想要自杀,无力本身也不会导致价值观崩塌。真正让许全忠崩塌的事情是他突然意识到世间一切品质,不管优秀的、还是低劣的,都是有价格的、有条件的。纵然是他,也会在一场交易中去估计自己的筹码,并且不惜把品行押上去。
最关键的是,自从听了张津的话,许全忠开始自觉、不自觉地为一切估价,并且他本能地、甚至迫切地想要达成交易。这种倾向更让他陷入了恶性循环,越估价、越觉得不值,越想要交易、越觉得可耻,然后基于不值和可耻,再把一切重估一遍。直到他发现不管怎么挣扎结果都不会改变的时候,那种无力感才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这样,张津和许全忠两个人怎么都睡不着。恰巧京师的风呼啸了一整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