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君子豹变(其三)
阳平郡守杜松三月初五晚就收到了齐家人被抓和兵部即将来人的消息(赵益决定无论如何先跟郡守通个气),被气得够呛。三月初六上午杜松在家休养未到郡府,午时时迁前来拜访时杜松额头上正盖着沾湿的方巾缓解头痛。
听闻时迁来了,杜松不仅没有取下方巾,反而叫下人取来棉绳把它绑在头上,样子滑稽极了。果然,时迁见了杜松第一句话便是——“杜大人身体抱恙?”
杜松知道目的达到了,一把扯下方巾,重重叹了口气,说道:“这朝廷,哎,我也不是抱怨,就是说这朝廷派人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时迁微微笑了笑,明知故问道:“杜大人难不成是忧劳成疾了?”
“怎么不是呢?怎么不是呢?钦差下来办案,我这做郡守的也得操心呐。”
时迁旁敲侧击的问,杜松就顾左右而言他,这样对话下去完全没有意义,于是时迁干脆直接问道:“杜大人,我听说齐太后的侄儿昨天下午让魏相的二公子拿了?”
“你怎么知道?”杜松故作吃惊模样,站起来问道。
“那不也是我表哥么?杜大人,我是专门从京里过来拜会您问问情况的。”时迁也站起来了,他的礼数向来很周到。
“时公子,是谁差你来的?是太后吗?”杜松迫切想要知道太后知不知情,万一太后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杜大人多虑了,这点事不必劳烦太后,宫里不知情,大人放心。”
听到时迁这么说,杜松心稍安,他坐下端起下人刚刚奉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道:“魏相的二公子,是个有才华的人,只是太年轻了。”
时迁不想陪着杜松再继续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事不是大人授意的?”
杜松哪想到一个没官爵的人敢这么跟他讲话,脸色一沉,又想到时迁的家世,只得强压下怒火回答道:“授意魏相的二公子去抓太后的亲弟弟,我可没那么大官威。”他特意加重“官”字以强调自己的身份。
时迁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夸了一句好茶,接着又说:“杜大人误会了,毕竟是阳平郡的事,鄙人只是确认下……”说着话,时迁观察着杜松的神色。“可否劳烦杜大人打个招呼?把人放了,咱们皆大欢喜。”
杜松十分不悦,就算时迁靠山硬也不该这么冒失。再说了,这个节骨眼去打招呼,惹得钦差查上头更是得不偿失。
“钦差办案,我虽然是一郡之守,也不好开口呐。”
时迁听到这话,差点忍不住笑出来,心想这官算是让他当明白了,敢跟皇亲玩儿这一套。只不过既然求人办事,姿态还是要摆正。时迁冲杜松作了个揖,徐徐说道:“杜大人,这事儿确实不太好办。事发突然,鄙人来的也仓促,许多东西没顾上准备,望大人见谅。”
“准备什么,当我是什么人?”杜松故作嗔怒,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站起来背对时迁。没有现成的好处,拿几句套话应付,属实可笑。
“这样吧,杜大人,鄙人这几天在京里也没闲待着,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我。”
“我有什么好问的,踏踏实实办好我的差,为圣人尽守土之责就是了。”杜松并不上套。
“我早上出京的时候在东阳门看到兵部的钦差,晚饭前应该能到。”时迁决定先扔出一个诱饵。
杜松早就收到信,自然不会上钩,背着手悠然说道:“我知道这个事情,时公子(音调被刻意压低,显得格外低沉)。”
“这次可不是走个过场呐,杜大人,晋王殿下明着说了(时迁故意看了眼窗外,阳平郡的风雨已经不小),要有个‘新气象’。”
果然,杜松随意背在身后的手捏紧了一下,他自以为轻松地说道:“我已有预料。”
“杜大人,善有善报,就这几天,您一定会需要齐家的报答。”时迁话说得温和,神态已经冷峻起来。
“你什么意思?”杜松回身,斜睨着时迁。
“杜大人,我挑明了说吧,风浪大了就该上条大船。这招呼您如果不好打,我直接去找钦差大人就是了。”时迁没耐心了,他本来也没虚张声势,齐家、时家现在如日中天,犯不着跟一个郡守低三下四的。
“嗨,时公子莫急,时公子莫急。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呢吗?来人!备下酒菜,再去把郭嵩(阳平郡慎刑司提点)叫来!”杜松瞬间转换了一副嘴脸。
“哦对了,杜大人,我虽然来得匆忙,该安排的都安排妥贴了,过两天还要登门拜访,到时候酒菜由我备。”时迁见杜松愿意办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杜松知道时迁所说的“酒菜”实指什么,不由地欢欣起来。杜府满溢快活的空气,杜松的“热病”自然全好了。
三月初六清晨,史朝没有知会周进就带了几个随员快马加鞭往萧家屯赶。自北方来的风势正在扬首丘地界高低起伏的丘陵间打转,单闹腾扬城府呢——故而背靠扬首丘南界小汤山的平原县此时只下着小雨。
路上的史朝淋着雨,回想起三月初四下午与那老农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更觉悲凉——老农是萧家屯仅剩的本乡人,却是全村最穷的一户,被逼到山脚下,守着间茅屋,耕着三亩不到的薄田。因为亩数太少无法轮耕,且远离水源地,种不了水稻,所以这一户是萧家屯唯一还种着粟的。这家种的是自己的田,不怕被“萧案”牵扯,就按着农时播了种。史朝还记得自己那时正和周进观察着刚破土的、稀稀拉拉的粟苗,一个驼背的白头翁就用一瓢水搅乱了他们各自的心事。史朝出身书香门第,可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多余问老农一句所种何物,只换来恭敬的跪拜和藏在眉眼中的嗤笑。结果可想而知,他那次一无所获。
彼时老农的水泼在脚边,此刻老天爷的水淋在头上。春日的冷雨激得史朝打了个寒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