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江湖之远 庙堂之高 俱为一体
“家败了,就剩下他们两个了。村里人一人给匀一口,俩孩子也就拉扯大了。”
史朝听得心惊,他绝想不到萧道成经历如此坎坷。“这……老伯,如此贫寒,又是怎么读得书呢?没人保举,怎么做得那样大……”
“老天爷保举啊,也只能说是老天爷保举了。人呐,命里有的终是有。大人您说我老头子讲这话在理不在?道明小时候,谁人能看出来他以后是那样坏种呢?道成倒是不一样,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老人说到这里,语气中竟透出些骄傲,这令史朝难以理解。
“大人是贵人肯定不知道,族里要是没个做官的,官家刮个风、下个雨,我们这就是……咋说呢——完啦。好不容易有个读书的种,全族都得抬举抬举。谁知道呢,谁知道呢,抬举出个白眼狼来!”终于,老人的怨气被自己的话激出来了。史朝看出来了,老人对萧道成的感情非常复杂。
“说是到京里考了个状元,县上来人报喜,全族还欢庆了几天。”灶里的火旺起来,屋里温度渐渐舒适起来,老人站不住了,走到麻褥子边坐下。他也打量起天花板,说到“欢庆”二字时,神色却很悲哀。
“又过了一阵儿,县上又来人,把四爷爷一家拿了。萧道明回了老宅,他们家的祖坟也修了。村里人怕了,送了不少礼。我那时只觉得奇怪,没有我们他兄弟两个早就饿死了。年岁越大,越明白了。有些事儿吧,咋说呢,欠下人家的,那就永远还不完啦。”
又是许久的沉默,老人继续说道:“也不能说人家白眼狼,族里人确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淌水(农田水利的俗称)、修路、减税……没有道成打招呼不可能办那么利索。道明在村里是跋扈了些,不过人家身份高了,跋扈也是自然……”
“到了十年前…嗯…究竟多少年来着?说是那年萧道成进了京,官做得大得很了,就是那年开始变了。萧道明越来越……狠得不像话了。一开始乡亲们还说是身份又高了,那样狠也算合适。可后来…后来简直就是要赶尽杀绝了。我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我要是早想通,我早点跑了,儿子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老人突然呜咽起来。“对不住了官家,对不住了,人老了,眼眶子浅了……官家恕罪呐,恕罪呐。”
“老伯,不妨事,不妨事……”史朝拍了拍老人的后背,宽慰着他,动作极为笨拙僵硬。
“你们这些做官的,真是做得越大越没良心吗!?”毫无征兆地,一贯卑微的老者质问起史朝。史朝在老者的眼中发现了极为矛盾的两种感情——极致的恐惧、极致的恨。屋子里的温度好像瞬间降了下来,蹲在灶旁的几个随员全都站起来看向这边——他们好像是怕了,他们好像在害怕这个卑微到极点的老头儿。
史朝被问得语塞,满肚子诗书噎在嗓子里。这一刻他不敢责问老人的不敬,甚至这一刻他才是卑微的那个。实际上作为局外人我们知道,他会感到羞愧卑微,至少还算是个有良心的人。但那时的他不清楚这一点,他只感到无能为力。
“老伯,说说至元元年的事儿吧……能说说么?”史朝害怕揭起老人的旧疤,又不得不问。他不是没良心,他只是有公务。
“说什么?大人,我说什么?我说我儿子有冤?请青天大老爷平反?那我儿子呢?那我婶子、姊妹、叔叔、舅舅、侄儿、外甥们呢?他们人呢?死得死、逃得逃,就算您能还我公道,这公道有啥用?我老了,快死了,萧道成、萧道明也快死了,他们全家都快死了,我还要个什么公道?”老人说着说着突然站起来,因为大脑缺血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史朝将他扶住,却被一把推开。
“你放肆!敢对史大人不敬!”一个随员呵斥道。
老虎终究是要吃人的,老人因这一声呵斥清醒了过来。他被阴雨天气影响了,竟然会轻信一个官员的温和。老人用了一些时间去恢复卑微的仪态——“大人们走吧,草民这里不好接待,不好接待…万望恕罪。”
恭敬与嗤笑重新挂在老农脸上,史朝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屋外的雨停了,他心里庆幸了一下——不必淋着雨回去,老农夜里也不必扛着湿冷睡觉了。
“老伯,给你留下些钱,修修屋顶,买点吃的吧。”史朝想施舍些什么来平复下心情。
“不用了官人,命贱,留不住财,您慢走。”老农毫不领情。
“那我安排人送些吃得来?”
“大人呐,您管得了初一、管得到十五吗?我剩下的日子掐指头就能数出来啦,不劳大人您费心,不劳您费心……慢走,慢走。”
史朝知道这老农已被伤透心,他能做得太有限,只好落荒而逃了。
史朝一行刚走出老农家,远远就看着周进带人风风火火地赶过来。片刻之后,两组人马汇集,周进下马小跑到史朝跟前,用带些埋怨的语气问道:“史大人,您要带人下乡也不知会卑职一声?”
“请你来继续盯着我?”史朝反唇相讥。
周进无语,捏住手里的马鞭低头跟着。
“说吧,有什么事?劳烦你大老远跑过来。”史朝一直没下马,就那么居高临下地说话。
“大人,民部的人把田产凭据都查完了,叫我来问问您要不要回郡府。”
“他们使唤得动你?有话就跟我直说吧。”史朝知道周进话里有话——他肯定想跟自己聊聊田产凭据的事情。
“容…容卑职上马,咱们路上说?”周进小跑了一阵子,已经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了。
“去吧。”史朝感觉周进的样子挺好笑,也怕他出一身汗染上风寒,就由他上马了。
……
民部的人把与“萧案”相关的田产交易记录摘抄出来堆在另一张案上。史朝没干过民部的差事,简单看了几张没看出门道来。他想叫人汇报一下,可在座的人全都支支吾吾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来个人,给我说说这个怎么看,我自己看看。”史朝懒得再同他们纠缠。
既然堂官愿意揽事,随员们自然乐得配合,三言两语就把记录的格式和要点讲清楚了——原来也没那么难。
史朝对数字不敏感,走马观花式的过了一通,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违和感来。主掌多年刑名,他练就了敏锐的嗅觉。用不长的时间又翻了一遍,他发现萧家的记录数量不太对。
“你们没有漏记吧?”史朝问了一嘴,在得到否定回答后,他知道违和感的源头了——作为祸首的萧家,交易记录太少了。
“萧家在平原县有多少田?”
“六千三百四十二亩……”负责核算的人回话道。
“平原县一共多少田?”
“二十七万亩左右。”
“周县令,这数字对么?”
“差不太多……”周进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史朝没有计较,重点不在这里。他明白为什么众人支支吾吾了——这数字就没法儿报,兼并不到一万亩田地,在这世道都算清官儿了,这是给萧道成定罪呢,还是贴金呢?
史朝也终于明白周进在回来路上跟他说得话是什么意思了。
……
“史大人,这事可千万要好好斟酌着办呐。数字也就是数字,别在数字上再做文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