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朝
三十八年前,夏桓帝驾崩,无子。皇后与权臣选定桓帝侄儿、晋王夏匡继承皇位。起初,不安分的新皇帝还想接母亲进京,结果母亲却“不明不白”地死在路上。从此,夏匡再不问政事,整日围场游猎。
皇后成功晋升为太后,独掌大权,不甘被踢出局的权臣奋起反击,两方斗得焦头烂额,竟放松了对夏匡的监视。
蛰伏许久,猛虎终于等到了机会。那天是初春天气,天刚蒙蒙亮,傀儡皇帝夏匡率领一直随他游猎的亲信近卫突袭御林军大营,将御林军典军当场拿下。接着,夏匡跃上战马,纵马在营中穿梭。两名黑甲骑士紧随其后——他们高举着天子旌旗和太宗文皇帝的令旗,一黄一红两面龙纹旗帜在烈阳下迎风招展。
天子驾到的消息很快在营中传开,士兵们争先恐后的跑出营房只为一睹圣颜,他们看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青年来回奔驰。营房外,一年轻小卒问道:“那是皇上,咋这么勇?”旁边一老卒嘴巴微张、紧握刀柄,轻轻说道:“是了,是了,这就是咱们的皇上!我看过一本画册,太宗就是这样的,太宗就是这样的!”很快,营中道路上挤满了人,天子飞驰而过,士兵们便随着令旗奔跑起来。
“万岁!”
“万岁!!”
“万岁!!!”
连续出了三个暗弱无能的皇帝之后,夏朝的衰退持续了接近半个世纪。此时酷似太宗的夏匡仿佛一剂猛药,振奋了每一个士兵的精神——就在所有人默默等待日落的时候,被禁锢在军营中的士兵看到了朝阳。
从此,夏匡牢牢掌握了兵权。接着,他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政敌,收回了所有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力,并为枉死在进京路上的亲生母亲报了仇。之后三十五年,夏朝的国力重振。时隔多年,中州的战马再次在草原驰骋,夏人的刀锋再次令胡人胆寒......
谁能想到,昭皇帝夏匡夺权的传说会在他驾崩后成为笼罩京师的阴影——他亲手打开了兵变的潘多拉魔盒,他的次子、晋王夏鸾又在军中有着过高的威望,这一切的一切都逼迫新皇帝夏皎尽快“处置”自己的亲弟弟……
昭帝驾崩三年后,至元三年二月二十,深夜,晋王府,一个两抬小轿匆忙从西角门进府。角门刚关上,对面的小巷亮起烛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探头张望一番之后,低头离开了。
府中,一个人正提着灯笼在仪门后翘首张望,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脚步声,于是他急忙迎出门去——“京昭,秦内相怎么说?”
来人摇摇头,接过灯笼,轻声说道:“殿下,进屋说吧。”
只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两道身影往正房走去。
进屋,点上灯,一个青衣少年随意找了个圆凳坐下,两手扶膝,仪态端方,虽说年轻,却颇有贵气——“说吧。”
另一人年纪也不大,脸上没有胡须,大抵是一个宦官。他站在地中间低着头回话道:“出不出京,奴没探到准信儿……”
“那你不白跑一趟?”
“也不算…奴偷空去拜访了下掌印司的干兄弟们,他们说萧相今年打算再砍掉一百万贯的开支,可能还是拿北营开刀…还有,吴将军的去处定了。”
“哪里?”少年立时起身,背手来回踱步。
“不是京门,就是河北。”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说道:“外放?”
“殿下,下决心吧!机会越来越渺茫了。”
沉默,良久的沉默。“哎,算了,容我想想,你去歇着吧…”少年走到桌后,瘫坐在太师椅上,疲态尽显。“哦对了,外头的‘狗’喂了吗?”
“奴这就去办。”宦官轻轻退出去,掩上了门。
一盏油灯照不亮整间屋子,少年的脸忽明忽暗,灯火映在他的眼中灼灼生光。
突然,院内嘈杂起来。仆役来回奔告——“天使来了,准备迎天使,有旨意。”
屋内少年听到动静,“腾”地坐起来,双目圆睁。他调整好呼吸,大步走出门去,府内管家仆役已经跪了一地,院当中是一个红袍宦官,带着一队近卫。少年认出那人正是掌印宦官秦贵。
“有口谕……”
少年也跪了下来。
“宣晋王进宫觐见,钦此。”秦贵宣旨完毕,肃立。
“臣弟接旨……”晋王深深叩头,结束了整个仪式流程。秦贵立刻走过来扶晋王起身,轻声说道:“殿下跟我们一起走吧,圣人召的急。”
宦官不许晋王收拾,不得已,他只能穿着常服进宫。深夜传召,凶多吉少,晋王深吸一口气,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王府。
晋王一走,阖府上下心全提到了嗓子眼,一个时辰之后,王妃已经准备闯宫要人了。就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晋王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喝得酩酊大醉,嘴角挂着笑意,沉沉睡了一觉。
次日,早朝。皇帝夏皎来晚了半个时辰。
早朝没开始,乾元殿不许进人,王公大臣不得不全杵在殿前广场。初春时节,晨风割面,朝服不能挡寒,贵人们都被冻得跳脚,唯晋王夏鸾与文臣之首、凤台典政萧道成并排肃立。
晋王夏鸾想事儿入了神,都忘记了寒冷。“皇兄难道只是想找我喝酒?”昨夜两兄弟只谈了谈儿时的旧情。“皇兄来迟,难道是喝高了?”近日天子要赶晋王出京就藩的传言满天飞,萧道成又要大刀阔斧的裁军,与晋王交好的武将即将外放…“在这个档口,深夜召我进宫喝酒,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夏鸾感觉有些怪异。他转头看萧道成,萧道成也在看他。夏鸾年轻,难抑恨意,萧道成却不同,他的眼神中充满关怀——“殿下若是冷,叫人送些暖手炉来,我们这些老臣也好沾沾光。”话毕,群臣附和。晋王只敢说——“唯有天子能体恤臣子,小王不敢代劳。”萧道成双眼微眯,审视晋王一番后便回头闭目养神。
终于,天子驾到,早朝能开始了。春祭年年都有,规章仪典皆有成例,礼部尚书魏毅的说明一如既往的拖沓冗长。皇帝黑着脸听了一阵儿,打起盹来,就连一向精力充沛的晋王都开始心不在焉。
又是和往常一样的早朝……
“陛下,太子夏琮已能出阁读书,今年春祭是否该让他随行?”
萧道成洪亮的嗓音惊醒了皇帝,也令晋王瞬间提起精神。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自元康(昭帝朝年号)三十三年起,春祭都由晋王主持。萧道成提起太子,意欲何为?
皇帝恢复仪态之后才开口说道:“太子年纪尚轻,如此大任恐担当不起,还请箫相另提人选主持。”
晋王听罢,如五雷轰顶,这是要革除自己的主持之权?他感受到皇帝的注视,却不敢抬头,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抬眼一瞥——“皇兄还在看着我!”鬼使神差一般,他突然想起一件旧事——“好像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宫廷宴饮,兄长拘束地坐在父皇左手边,父皇却把我拉过去,指着我问群臣:‘鸾儿像我不像?’群臣声声应和下,我骄傲地看向兄长,以为他也会赞赏我,可兄长的脸却涨的通红,死死瞪着我”夏鸾想到这里,心头一紧。“父皇瞟了兄长一眼,兄长的头就低下来了……”——“现在我的脸色,怕是和当年的兄长一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