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牺牲
一个时辰之后,西华门决战白热化的时候,晋王亲兵已经伙同叛变近卫完成了御花园的肃清。晋王府亲兵都尉张津站在宫墙上目送着许全忠——碍于墙外的禁军骑兵,他没有命人追击。禁军骑兵与墙上的晋王亲兵相持了一会就主动撤走了,危机暂时解除,张津也就从墙上下来了。
御花园一片狼藉。湖心亭被烧得面目全非,里头堆了十几具近卫的尸体。假山那边更加惨烈,满地的箭簇,将几具刺猬一般的尸体包围起来。有一个近卫背靠山,手执长戟站立,靠近看才发现胸口上有几个长枪捅出来的血窟窿,手上、脸上刃伤不计其数,盔甲甲片散乱、铁环崩裂。人早就气绝了,即使气绝,依然怒目圆睁。
张津看这些只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他一边命人把宦官赶出来收尸,一边整理着仪容。
作为胜利一方,亲兵的尸首全被小心翼翼收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张津慢慢地一个一个看过去,里头还有几个熟面孔——“这他妈搞得,怎么跟他们家里人交代……”
“张都尉,张都尉。”一个小兵唤着张津。“哎呀,什么事情。”张津没带好气地回应了一句。
“您来看看这……这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收埋了不就……”张津定睛一看,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下去了。
宫墙边上有一座尸山,几道血河从山上流下来,干涸在地砖上。尸山最顶端的两个近卫早已死透,背后全是脚印,腰腿似乎已经被踩断,上半身以诡异的角度伏在两把深入宫墙的剑上。两把剑一上一下呈十字,硬生生在尸身之下撑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只见一个孩子蜷在这空间里,后背还有起伏。
“这,这孩子还活着?”张津心中大骇,士兵们不知该怎么办。场面如此壮烈,所有人都被震住。
没有人回答张津的问题,大家都在等他做决定。张津默默无言。他第一眼看到这孩子裤腿上大片的血迹,又注意到他惨白的脸色。“失血过多昏迷了吧,估计活不成了。”张津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心悸了一下。“这布条怎么看着眼熟?”张津盯着紧绑在男孩腿上的简易绷带,开始搜索记忆——“是太子的衣物!”。一瞬之间张津脑海中闪出一个念头——“把这孩子毁了容,当成太子邀功去吧!”他强行安定的心情瞬间激涌起来,倏然间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在他心里横冲直撞——恐惧、卑微感、敬意、自责、恶心。墙边的死人仿佛都站了起来,和在场所有活着的人一起凝视着他——“呕!”张津突然吐了起来。
“这事儿,谁透出去一个字,军法处置!赶紧想办法给我找块儿干净的擦脸巾!”张津背对尸堆,勉强止住吐之后仓皇下令,可回应寥寥。大家都为难,也都想看看张津会怎么做。“孙彬,把这孩子送我家去,让你嫂子找个医官,她要是多话你让她等我回去再说。”张津给他的副官下了第二道令。这道令一出,张津能感受到氛围瞬间变轻松了,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一样。“无论如何先让她找医官,她不找你找去,知道不?”直到这时,一个士兵才卸了甲,从内衬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张津。
“哎呀,从这翻墙走,笨怂!”眼看孙彬一副要走门的架势,张津气不打一处来,骂了他一句。“啧,你们几个抬他一手啊,还要踩着这些尸首么?晦不晦气!”张津看身边几个人呆头呆脑的站着不动,也顺嘴骂了他们一句。
几个人得了令,搭起人梯,抬的、扶的都有,其他人也挤着去帮忙。造反是重罪,兵士们刚经历生死,又见到如此怪异、惨烈的场景,本能感觉这一仗像是逆天而行,现在有机会做件救孩子的大善事就都想抢着做。张津无来由的生气,他气自己冲动。可做都做了也没办法,当着手下人的面他不能出尔反尔,只好摇摇头。
时近正午,艳阳当空,温度越来越高,浓重的铁锈味儿混杂着汗味儿、焦炭味儿形成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恶臭。张津打心底里不想再在此处多呆,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先把情况查清楚——“咱们伤亡了多少弟兄?”
“禀张都尉,伤七十六人,阵亡五十二人。”
张津听罢,低头狠啐一口,接着冲近卫的尸首点头示意道:“那头儿多少?”
“现下点出二十七个,全死了…刚跑出去一个,算不算在里面?”
张津终于找到了发泄愤怒的出口——“算,算,算你妈个头!赶紧点几个人追去啊!”
汇报的人莫名其妙挨顿骂,领命后着急忙慌得要去办差。
“等等!”张津赶忙叫住手下,吩咐道:“跟那些太监说清楚,把近卫的尸首也收了,等我跟京公公请示完再处理,别埋到什么脏地方去了。还有…还有…内个名牌也要收好,弄丢一个我拿你的人头去换抚恤,懂了不?”
这回张津吩咐完,手下竟纹丝不动,他刚要张嘴骂娘,却发现手下的眼神与刚才截然不同,充满不解和愤恨——阵亡的、受伤的人是他的弟兄,长官却要给敌人收尸,他的眼神勾起了张津的迟疑和愧疚。慈不掌兵,张津不知该如何解释,更不知怎么安抚手下的情绪,他只会更夸张的斥骂。这边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多士兵的目光也投过来。张津感觉自己在受审,撂下一句“赶我回来差使办不完有你好看!“之后,逃也似地离开了御花园。
逃出御花园后,张津全身都在抖。血战的时候他一直缩在后面,从未有生命危险,此时此刻却像亲自从鬼门关转了一圈一般紧张。一定是因为准备见京公公,一定是这样的。
他只能不断重复四个字舒缓情绪——“各为其主,各为其主,各为其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