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司会审
三月初四天一亮,萧道成及一众罪臣就被押到刑部。刑部尚书张锟、侍郎梁杰破例站在堂外迎接,眼看着曾经光鲜亮丽的同僚,现在衣衫褴褛、毛发凌乱、还戴着手铐脚镣,两位幸免的高官难免有些动容。
张锟虽与萧道成有过几次冲突,不过两人并非政敌,甚至偶有惺惺相惜之感,他看到萧道成手腕上被手铐磨出的青红痕迹,怒视押送府兵道:“谁告诉你们未定罪的官员要戴手铐脚镣了?下掉!”
“张相,这,晋王殿下……”随行的狱监面露难色,刚要解释,却被张锟厉声打断:“晋王殿下的意思你是怎么知道的?来人!给他上枷锁,胆敢假传谕令,偏堂候审吧。”
“张相,张相,小人这就给他们下铐子,小人知错了,知错了……”狱监吓得跪地磕头,梁杰则诧异地看向上司——张相虽然性格刚直,却极少谩辱欺压下级,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张锟转身拂袖往正堂去了,梁杰借坡下驴,喝令狱监去想办法弄些早饭。狱监哪里还敢耽搁,让人把罪官的手铐脚镣下掉之后,领着几个狱卒一溜烟出去了。
这边梁杰肯定不会干站着等,他行了个简短的拱手礼,客客气气对萧道成等人说道:“诸位,咱们先去偏堂喝些茶,吃些点心。待谏台田御史和刑礼司钱学士来了再说?”虽说侍郎大人是询问的态度,但狱卒可不容罪官表态,梁杰话音刚落,他们就押着罪官往偏堂去了。不一会儿,狱监和小厮把点心送进去,并将狱卒带出整队。片刻之后,各司堂官、机要书办也走进了偏堂。
原来梁杰把罪官引进偏堂可不是设宴招待,而是预审。辰时,谏台都御史田畴和凤台刑礼司学士钱霖到达刑部,张锟并未与二人寒暄客套,当即提审萧道成。
少时,萧道成押到,张锟令人设座。
刑部、谏台、凤台刑礼司三司会审开始。
“萧相,你看。”张锟向萧道成展示京官弹劾他的奏本,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萧道成看了一眼,不屑地闭上眼,没有理会张锟。
张锟徐徐说道:“没什么话要说么?”
“我有什么话好讲,你把那一大摞奏本翻开看看名字,有几个官敢讲自己走到今天没靠过我的。趋炎附势之徒而已,我有什么话好讲?”萧道成还是没克制住鄙夷和委屈之情。
只要有情绪,只要愿意说话,嘴就能撬开,张锟对此心知肚明。目的达到,他示意下属把奏本都抱走。
“谋逆、专权、贪墨、逾制、结党、谋害命官。萧相,你从里面挑个轻罪出来吧。”张锟报菜名一样把众官员给萧道成列的罪名一一说出。
这正中萧道成下怀,他想把案子导向迫害,这样即使身家性命不保,至少能在史书上留些清名。“呵呵,张相,三月初一如果禁军获胜,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会是谁?又是谁会被安上这些罪名?你心里不会没数吧?”
“萧道成,你不要再做负隅顽抗的梦了。昨天我们就抄了你的家,京官、地方官、将军、藩王给你写得信、送得礼,尽在我们掌握,你勾结他们想干什么事情,我们也了如指掌。你以为我们审你,是想让你再交代什么吗?我们审你,是给你个机会,你自己回头,圣人也好开恩。”张锟转变态度,厉声说道。连钱霖都惊讶于张锟的转变,昨天还是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今天怎么比自己还操切。
“张锟,你是拿我当个雏儿诈呢吗?”萧道成不仅不怕,反而哑然失笑,反唇相讥。
“我们先说民生。我来念念阳平郡郡守杜松至元元年三月二十七给你写得信。”张锟从左手边一沓文书里抽出誊抄好的信件,低头正色念道:“‘下属杜松问萧相安,闻萧相近来食欲不振、膝盖酸软,特送上本地特产银环蛇胆三两,寻名医入药后必有奇效,另送开春新茶数斤,聊表心意。另,前日一众刁民(张锟加重语气)于郡府闹事,已弹压,请萧相放心……’后面我就不念了,萧相贵为宰相,还关心阳平郡几个农夫的事情,事无巨细啊。”
“地方主官给当朝宰相写信汇报治下情事,有何不妥?”萧道成显然不觉得区区一封信能坐实什么罪名。
“萧相,你可知那件事刑部也留着案底?”张锟当然知道一封信是不能算证据的。“至元元年四月初一,阳平郡慎刑司上报刑部的要案卷宗中是这样写的‘平原县萧家屯农夫,上告萧道明不许本村农户播种,指使家丁殴打下田农民,殴死三人,意图逼迫农民贱价卖田……’最后却是‘家丁无罪告释,农户论劫持、伤人罪……’前后情形一百八十度转弯是为何?”
“既然有疑虑,当时刑部、谏台为什么不翻案?”萧道成反问。
“我们还抄出萧道明给你写的信,里面有个单子列着要送进京师的礼品,还写了礼品去向,吴重德、齐钟鸣、李重骏赫然在其上,你又作何解释?”张锟不接萧道成的茬。
“我弟弟要给谁送礼,跟我有什么关系?”萧道成被逼得只能狡辩。
“同一封信里,他说‘佃户欠租,家里收不抵支,想再弄些田。’后面就发生了那件事。这也与你没关系?”张锟乘胜追击。
“和我有什么……”萧道成还想狡辩。
“你的回信也在我手里,你还要狡辩!”张锟突然厉声说道。萧道明的府邸还没抄,张锟当然不可能掌握回信内容,但萧道成并不知内情。
经张锟这一诈,萧道成哑口无言。
“好一个‘亲民近民,与民休息’。萧相,你就这样与民休息?”张锟讥讽道。钱霖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姜确实是老的辣。
萧道成知道自己现在非常被动,只能以沉默应对。但张锟根本不给他喘息机会,继续说:“你以为你是偶然落败,我们在这里落井下石;你以为百年之后,史书会伸张你的冤屈。可你在任既没有力挽狂澜,又没有廉洁自守,你真当史书是流水账册,你又能留下什么东西?”
何谓诛心之论?诛心之论就是戳破假面的实话,就是粉碎自恋自怜之情的重锤。萧道成此时还能倚仗什么?不就是那点侥幸么?张锟短短一席话简直要把萧道成击垮,他无法再正襟危坐,而是虚脱似地靠在椅背上,终于像一个罪臣,而非倨傲的败者。
钱霖原以为张锟和满朝庸官别无二致,现在方知“铁面张”本领。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萧相,请讲讲府中那两箱当票吧。”壁垒打破,张锟乘胜追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