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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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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归乡

三月初三清晨,刑部察问科堂官史朝、民部田亩科堂官赵益带队在东阳门等着张锟。他们没等太久,张锟就到了。布置完工作,张锟拉住史朝,叮嘱他注意分寸。

“师相,这案子不彻查吗?”史朝目光如炬,死盯着张锟。

张锟被史朝盯得极不自在,一幅做贼心虚的样子。

“史朝,这案子水深……”张锟找不出能说服史朝的理由。

“张相的意思,下官知道了。”史朝收起了目光,低头向张锟行礼,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感情,张锟听出称呼的变化,又看不到史朝的表情,一阵心痛。

“师相,我们走到今天,办的哪件案子水不深?你我何曾怕过?”史朝走出两步,撂下这么一句话,又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晨阳斜照,张锟的影子挂的极长。他站在原地许久,才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车。

“掌了半辈子刑狱,终于知道怕了。”张锟自嘲,心里悲戚。一夜未眠,连他也多愁善感起来。

……

许家的驴车被拦在巷子里,张锟不走,出城的路便不能解封。

“那不是张相么?他在东阳门做什么?”许全忠边嘟哝边往家人方向赶,因他做过文华殿的卫士,所以认得各部的头脸人物。

他小跑着到自家驴车边,跟许思勉说明了情况。得知不是官兵封门拿人后,许家一行人放松下来。他们一家人长待在白家不合适,许思勉就想先回老家去。许家在武安县还有三十多亩军田,回去务农不至于赤贫。况且祖坟也在老家,许思勉想把老伴的牌位、衣服先拿回去置个衣冠冢,以后有条件再把老伴的遗体迁过来。

武安县在京师东边,接壤阳平郡。所以他们才在东华门和张锟碰着。不一会儿,张锟走了,路就解封了。许家人出城意外地未受阻拦,事变才过去两天,守卫就恢复常态了,一如既往的松弛。

从京师到武安县府三个时辰车程,许家所在的阳陵渡还要往东,算一算时间午后才能到。

出城之后,许思勉心情明显好多了,他问白有兰要了两张饼,分了车夫一张,自己留下一张啃起来。白有兰不等许全忠说,从包袱里又拿出三张饼来,给丈夫一个,自己扯了半张,另半张给了许桢,留给了夏琮一张。昨天夏琮就换上了许柯的衣服,许柯比夏琮小两岁,所以衣服有些小。经这么一换,夏琮倒真像是许家的人,贵气全无。

离京半个时辰功夫,过了护城林,农田和耕作的农民出现在许家人的视野里。

“哎呀,二十多年没见个田园风光了。”许思勉情不自禁,感叹起来。许全忠也好奇,他出生在京师,五年前跟先帝北伐时出过京,不过从军征伐的心态和现在是截然不同的。

“爹,为啥有田荒着?”许全忠问道。

“就算中原的地是最肥的,也经不起连年种呀。今年耕这一半,明年耕那一半,才能保住地力。”许思勉解释道。

年幼的许桢还以为全家只是郊游,唱起了儿歌。

“田野茫茫,绿草青。绿草青,屋舍空空。屋舍空空,人何在?人何在,勒山北。勒山北,白骨茫茫,白骨茫茫。”

“有兰,这儿歌?”许思勉震惊于儿歌的内容。

“爷爷,我们都这样唱。”许桢笑嘻嘻地扒着爷爷的胳膊说着。孙女如此可爱,许思勉不再计较,却失了谈话的兴致,只在心里盘算着未来的生活。

许家包的驴车,其实只是一头驴拉着个大一些的板车而已。由于怕车翻了,行李和人小心翼翼地均匀分布在轮轴附近,不敢乱动。这样坐着极其不舒服,所以每走一段就得休息一会儿。

离京越远,风光越怪异。自然景致倒是没变,只是越来越多的荒地、废宅有些煞风景。

“爹,这些地也是留着来年耕的?”许全忠询问。许思勉面色越来越凝重,轮耕也不需要留这么多田吧,那些废宅又是怎么回事。他没办法回答许全忠的问题,只能摇摇头。

“全忠,带着剑么?”眼看官道旁乞食的人越来越多,许思勉问了一句,他有些不安——通往京师的官道边竟也聚集了这么多流民!“带着的,昨晚上还磨了磨”说着话,许全忠转身从身后的包裹里把剑翻出来,驴车因此晃动了几下。他拔出剑仔细端详了一阵,撇了撇嘴。

“这些缺口就没办法了。”许全忠无奈地说,前天上午的鏖战给宝剑留下了伤痕。

“蒙天子鸿福啊,回了家看有没有铁匠吧,修修就好了。”许思勉感叹了一句,他暗自庆幸儿子没受重伤,又感到一阵后怕。许家这一代是单传,儿子要是出什么事,许思勉真活不下去。听到“天子”二字,许全忠的情绪低落下去,夏琮也低下头。

“桢儿,给爷爷唱个别的好不好?”许思勉察觉到气氛沉重,担心大人的紧张影响到孩子,于是哄起孙女来。许桢年幼不知事,很自然地又唱起来。

也许是因为许家租的是驴车,且车上坐着两个看上去很不好惹的壮汉,流民没有上前来拦车乞讨。有一辆要进京的运粮车侧翻在右前方,四名护卫正和一圈饿得眼冒绿光的消瘦男人对峙。往来车辆被堵在这个地方,有互相叫骂的,有默默绕行的,唯独没有上前帮忙的。很快,孩子们平举着右手,唱着怪诞的祝福曲儿,穿梭在车辆的间隙乞讨。

许桢还是受到了影响,她缩在父亲怀里不敢再唱。夏琮想把自己吃剩的半张饼施舍出去,被白有兰拦下。她一边将饼快速收进包袱,一边快速观察四周,在确定没惹到太多注意后才稍稍放松。之后,白有兰抚了抚夏琮的头以示安抚。奇怪的是,夏琮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或不解来,他死死盯着在路上瞎跑的孩子们,眉头紧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怪了,前两天我走这道儿,也没这么多讨吃啊。”长久沉默的车夫开口了,没人有闲心接话。“哎,许是京阳路上的被赶过来了。喏,你们看,越聚越多。”车夫自顾自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许全忠边问边挺直身体、握紧剑柄,好应对可能来临的危险。

“那些出京的官儿走的是京阳路,估摸着要去抄萧道成老家去……(“休要胡说!”许思勉忌讳谈政事,厉声打断。)爷,您别急,真该抄了。这些讨吃大都是阳平的。他们当官儿的走官道,就把人都赶这边,回头这条道上也要走官儿,又要把人赶到哪里去呢?”

车夫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物伤其类,被赶出京的许家人也无话可说。

“他们没处去了,才会把我赶出来吧?”夏琮好像突然被点透了一般,虽几行眼泪已淌过他发葱的脸颊,他的眼中却迸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热烈光彩。

“二叔也没处去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