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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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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大户人家

入夜,萧府门前,张锟、钱霖、田畴并排站着。刑部的府兵已经闯进府里去,萧府大门上的封条被扯断,一头还粘在门上,另一头被风扯来扯去。何止封条,府邸的主人亦是如此。

经过下午的争吵,张锟和钱霖站在一起极为尴尬。钱霖有傲气,不愿向张锟示好;张锟身为副相,更不可能向钱霖低头。两个人只能沉默。抄检罪官府邸,本来就要刑部、凤台礼刑司和谏台三司派人监督,否则田畴绝对不来蹚浑水。所以他更不可能多话。

在钱霖的想象中,抄家时应该是哭喊声震天,纷乱异常,可萧府内异常安静。“张相、田御史,下官进去看看。可否?”钱霖实在忍受不了。“去吧。”张锟冷漠地同意。得到同意后,钱霖如释重负地走进萧府。

迈过萧府门槛,是一道影壁。影壁上雕着鹤在云中,画面并不繁复,闲云几朵,双鹤藏在其中。丹顶鹤是国鸟,文人墨客以画鹤、咏鹤为雅。钱霖驻足欣赏片刻,一鹤偏头、一鹤闭眼,这是取巧的雕法,点睛虽难,宰相府邸总该讲究一些。钱霖颇感失望,摇了摇头绕过了影壁。

萧道成的家眷、萧府的仆役都跪在庭院里。乌泱泱近百号人,皆无精打采。府兵往来穿梭,行色匆匆;屋里翻箱倒柜声不绝,时不时传出几句号令。萧家人温顺的像羔羊一样,让钱霖诧异极了。见钱霖来了,排头两个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们模样和萧道成颇相似,看来是萧道成的儿子。钱霖抓住了两人的目光,眼里没有年轻人的生气,充满认命的无奈。

钱霖知道规矩,没有和萧家人交流,径直过去进了正房。正房的中堂还齐整,桌椅没有被翻倒。刑部府兵都尉坐在正位上,闭目养神。

“大人好雅兴。”钱霖出言。都尉睁开眼,见是钱霖,忙站起身回话道:“不敢,不敢,偷个闲,大人恕罪。”钱霖没有管束刑部官员的权力,见这人还挺客气,借势拱了拱手表示宽宥。

“查的怎么样了?”钱霖问道。“萧府太大,恐怕得连夜抄。”都尉叹了口气,回话道。钱霖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都尉都干巴巴的回了,两人就无话了。沉默了一阵,钱霖问道:“萧府的人,没给你找什么麻烦?”

“嗨,从昨儿下午到今晚上,封了一天半,就是天大的精神也耗干了。过几天他们更难熬呢。”都尉回话。

“怎么说?”钱霖也好奇。

“大人,我看你年轻,没办过这差事吧。”都尉试探了一句,钱霖点头。“那就对了,官员获罪,圣人开恩不封宅子,家眷出入自由,日子还好过些。圣人要是照章办事,罪官一被拿住,宅子就封了。”都尉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宅子一封,吃的、喝的,全断掉。高官家都是什么呢,太阳刚出来,运进府几车东西,赶太阳落山就吃完、用完了。宅子封住之后,一大家子人只能饿着。”

“不至于吧?”钱霖心疑。

“怎么不至于?就拿萧府来说,他家一个下人,吃食都比我上档次。达官贵人家,吃饭用料都得是最精的,更不可能吃剩饭。每天晚上,从府里还能运出几车泔水。这么说吧,就这几车泔水,养活几窝子人呢。你没关系,拉泔水的活都干不上。您都不知道,京城不少菜馆子专门收这种泔水呢,拿回去捯饬捯饬就成道好菜了。有一回,我见一个小厮从泔水车上拎出一只整鸡来。”都尉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跑题。“我上去问他,您猜他怎么说,他指着鸡头给我看呢(都尉抬起一只手,好像拎着一只鸡,另一手指着),他说‘喏,您看这鸡冠子不是没了。’他们都只用鸡冠子!”

“我问萧府的事情呢。”钱霖打断都尉,把话题拉回来。

“您也别可怜他们。我见得太多了,这些人平时跋扈着呢。天道有轮回,也让他们吃吃苦头。”都尉看出来钱霖的心思,宽慰道。

“萧家的人平时很跋扈?”钱霖追问,他感觉这可能是一个线索。

“这下官就不知道了,嗨,他们这类人,都一样,没不一样的。”都尉摇了摇头,又继续说。“过几天,饿得他们爬不起来呢。之前抄家,府里大小姐恨不得卖……”都尉说得兴奋,突然察觉自己多话,止住了话头。

钱霖也不想多问,他出入晋王府,铺张场面见多了。听了都尉的话,钱霖才意识到他习以为常的事情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么可恨。钱霖属于平民出身,常自诩有亲民、近民之心。到此时才知自己悖离初心已久。

“派人去把张相和田御史请进来吧,站了挺久了。”钱霖岔开话题,他不想继续聊了……

直到三月初三清晨,抄检才结束。府兵都尉命人将抄出的东西都抬进正堂,当着几位大人的面再次开箱,由府兵书办对着账册一一唱名,察问科再出一人现场验看记录。第一箱是书信,张锟命人将涉及其他朝廷大员的信件先封存,送进宫中让晋王亲览定夺,其余的解送刑部;第二箱是账册,没什么离奇,查验完就按例封箱;又有两箱当票,钱霖先有疑问,凭萧家之显赫,还会典当东西?张锟先是解释纵然大户人家,田庄收成一年最多进献两次,官员月俸亦不保证按时发放,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正说着,他突然迟疑——数量太多了……萧家并不像其他豪门大族那般有许多亲戚要照顾,家里百十口人,就算短钱,哪至于攒这么多当票?

因为要去送一下前往阳平郡查案的堂官,张锟没有再多说,查验完剩下的东西就离开了萧府。张锟一走,田畴没理由继续待着,也走了。钱霖从二月二十九到今天已经三天两夜没安睡,无心考虑太多,便打算趁着兵丁没走在萧府转一圈,然后去向晋王告个假,回府休息半天。

正房之所以齐整,只因为几位大人在正房。大人们不在的地方就没这样好运了。钱霖简单走了几间就失了兴致。没有一间房的门板是安生挂着的,没有一扇窗户是全乎的,没有一样家具是正常摆着的。书房里,萧道成的藏书大都被翻开扔在地上,线装书很多都散了,书页洒开,又被无数双脚踩过。钱霖是读书人,看着心疼,不知这里头有多少是孤本,想去翻翻吧,看这乱像心里烦得紧,只能装没看见。

正好听见府兵集合的号子,钱霖也回到庭院准备随着一起出去。萧家的人还跪着,全无正形。年事高的已经躺倒,不知死活;年轻人相互靠着,两只眼睛看着天,张着嘴,就像案板上的鱼;小孩缩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有被惊醒的,则茫然地看着四周,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院里的兵丁好像看不见似的,集合完就鱼贯而出。

兵丁出去之后,萧家的人重新活动起来。最后几排的下人们被驱使着收拾宅院,面有不忿之色,而前排的贵人们依旧拿腔拿调,厉声斥责。钱霖见到此情此景,心情复杂,便不多驻留,快步走出了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