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收网
“哎，赶紧地办事去吧，我先过去，你们后面来。哦，对了，别忘了扯麻布做孝服，碑要做两个……做一个吧。”
半个时辰后，许思勉才走到京师的北郊。他走得很慢，一路迷迷糊糊，就像喝醉了一样。许思勉这几天，一样是时时刻刻在炼狱里煎熬。失去孙儿、失去老伴儿、失去三弟、老家也败了。三月初一儿子变成个血人闯进家，他慌乱了一阵；三月初三晚，因为三弟的遭遇、家乡的破败和希望的断绝，他震怒惶恐了一阵，其他时候他都要强撑硬顶着扮演好一家之主的角色。
不管是真是假，徐明忠都给了许家一个归处。许思勉表面上维持着警觉精干，内里却逐渐松弛、甚至崩坏了。安心感总令人舒适，溺于日常生活的人尤其享受。然而同样的安心感，对现在的许思勉却是剧毒。三月初一，他被一刀“腰斩”，能吊口气爬到今日，全靠死局激发的昂扬斗志。如今终于看到丁点破局的希望，彻骨的剧痛却再次死死地攥住了他。
坟场在城北五里处，这段路许思勉又走了半个时辰。自从老伴儿死去，他第一次来看她，走到一半儿才想起来，没问儿子墓地的位置。走到坟场，许思勉才发现问也白问。连绵不绝的坟包一眼望不到头，完整的没几个，绝大部分要么半塌，要么与平常土堆无异。全部没有墓碑，零星几个坟包前插着歪歪扭扭的木牌。杂草丛生，无处落脚，“这就是我以后的归处么？”想到这里，许思勉更觉悲凉。正好走不动了，他随便找了片光秃地面席地而坐，看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发呆，也不顾午后烈阳照射。
不知等了多久，许全忠和白有兰也到了。两个人戴着孝，远远看见许思勉枯坐在此，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过来。
听着儿子儿媳的呼唤，许思勉不知是在回应还是在自言自语，只是说着：“啊，石碑不用了，用不上了。石碑不用了，不用了……”
看许思勉这幅样子，许全忠一时失了主意，只好先说说这石碑的事儿。
“爹，石碑明天才能做好，还等着你回去定字儿呢。”
“你娘啊，你娘是个享福的人呐。”
“爹，你这是咋了……”
许思勉好像得了失心疯，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许全忠只能先应付着，期盼父亲能恢复正常。
“全忠，先把爹扶起来去看看妈吧。”白有兰提醒了一句。夫妻两个感情本来就没破裂，一起去办了回事儿之后距离又拉近了很多。
“有兰，你先过去吧，我跟爹说几句话。”许全忠咬了咬牙，下定决心。白有兰不知道许全忠要说什么，看他这么坚决也就不再反驳，自己先走了。
“爹，你振作振作，晚上儿子有大事要办。万一有什么差池，这个家还得靠你。”
许全忠一句话，就帮许思勉把主心骨找回来了。事情还没结束，还没结束……现在不能垮，绝对不能垮。
“你要干啥？”许思勉的精气神儿瞬间回来了，眼神不再涣散，直视着许全忠。
“爹，三月初一就是张津带兵进的宫，许柯很可能落他手里了。我晚上想办法摸到张府，能把儿子救出来最好。”
许思勉突然精神焕发，好像从来没有垮下去过，一句接着一句地说道：“好儿子，爹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爬墙都费劲儿。再说了，凭你找得到张府大门么？爹干了小二十年宫廷近卫，京城的豪门大户基本都走动过。”
许全忠反而被搞得没法接话了，他肯定不想让父亲一起去犯险，可看许思勉的迫切之情溢于言表，许全忠又觉得万一不让父亲同去，父亲又恢复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爹，一起去也行，但你得跟我保证，万一出岔子你赶紧跑。”
“龟儿子，从古到今你听谁家是父子落难，爹先跑的。有爹在，咱父子两个肯定带着柯儿全乎的回家。”许思勉的情绪明显不对，他过于亢奋，过于……欣喜了。而且许全忠隐隐感觉到，父亲的亢奋与欣喜，似乎不是为孙儿，而是为晚上这件“大事”本身。
在许思勉看来，新的危险把攥住他的剧痛驱退了。
三月初五这天发生了很多大事。
魏闵到达阳平郡；史朝走访平原县各村；魏闵抓捕豪绅——都发生在这一天。许家人会见徐明忠；张津手下闯进徐明忠的小院——也发生在这一天。
晋王在这天上午带着抚恤去视察军队，下午，他一直在凤台值事房督促调配赏赐所需的财物，忙得不可开交。张津午后就到了凤台值事房，看晋王一直在忙，又自知事情办的不顺怕受责骂，也不敢请京昭去通报，只能一直傻等着。直等到日落时分，才偷到空去向晋王奏事。
晋王身后的张津紧张到了极点。
“殿下，末将查到许全忠的媳妇叫白有兰，其父白广文住在城北，他们一家大概率去投奔去城北投奔白广文了。”张津一夜未眠，苦等一下午，眼皮子都快抬不起来了。他是竭尽全力把不多的成果揉碎了、铺开了跟晋王尽量有条理的说。
“然后呢？”
“嗯……啊？”
“孤问然后呢？”晋王本来心情还好，就是有些乏了，看张津来了，就带着他走出凤台值事房在宫里溜达。
“然后……末将立刻派人去城北追查，白广文籍贯是江海，进京了之后也没入册。近几年城北这种流民多得很……”张津又开始不安了。
“说重点。”
“城北有个地痞叫徐明忠，末将的人在他那吃了亏……”
“意思就是这一天什么也没查到？”
“那徐明忠号称万事通，在广安市像个山大王似的，谁的面子也不给，他肯定知道白广文在哪，估计也知道许贼和太子在哪……”张津不敢直接回答晋王的问题，他确实什么也没查到，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山大王……好一个山大王，连你也办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