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财政会议

三月初四午时，晋王回宫，未进午饭，径直前往凤台值事房，他一路心惊肉跳，追悔自己遗漏了最致命的事项。三天，整整三天，他竟然忘了赏赐士兵、抚慰阵亡将士家属。

晋王边走边回忆着军营中的情事。在北营，虽然齐钟鸣热情高涨，但其他军官与士兵表情冷淡，机械地山呼晋王殿下千岁，与三月初一那天的热烈态度天差地别。在南营，吴重德接待得都很应付，军官与士兵更是连应付都不愿，场面尴尬至极。最可怕的是在紧邻皇宫的禁军驻地，士兵的眼神中甚至带有仇怨。彼时彼刻晋王都开始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一离开禁军驻地，晋王撇开亲卫，快马加鞭回宫，他必须第一时间到凤台值事房把赏赐事宜定下。

“免礼，免礼。”晋王走进文华殿，值事官员都来行礼，他顾不上回礼，一边往偏殿走一边招呼京昭跟着。走着走着，他突然顿住，回头问京昭：“钱霖呢？…去把张相和魏相请来…嗯，还有兵部、民部侍郎，也叫来。”

“张相和钱霖去刑部衙门提审萧道成他们去了，我去请人。”晋王点点头，继续往偏殿走，京昭小跑着请人去了。

晋王刚走进偏殿坐下，掌印司侍奉官便鱼贯而入，有送茶水的、有抬香炉的、有拿着纸笔做记录的……偏殿不大，这样一搞更惹的人燥热难耐。晋王心烦得紧，呵斥了一句——“窗户关上！看不见孤一身的汗？派人去敲些冰来。”

恰巧此时一众高级官员站在门外等人接引，场面颇有些尴尬。京昭观察到呼吸逐渐平稳，才领着大人们按序坐下。

因事先没说要议什么，一时间无人发言。晋王坐在主位一时语塞，他从三月初一到现在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突然间感觉脑子转不过来了。京昭上午不在晋王身边，但伺候晋王的宦官已经把行程按例报予他了。既然知道晋王去过军营，又看他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自家主子想议什么事情京昭心里便有了数。

“殿下，奴昨个跟兵部舒侍郎一道把三月初一战死的、失踪的兵士名单理了出来。”说着话，京昭示意兵部侍郎舒攸之接着汇报，毕竟主事官员在场，宦官不宜多话。

舒攸之会意，开始汇报：“啊，对，殿下，根据名单，北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五十六人、轻伤二百九十二人；禁军阵亡……”

“好了好了，按例该怎么发抚恤？”晋王对干巴巴的数字（！）很不耐烦，打断了舒攸之。

“阵亡抚恤应发钱五十贯、粟一石、棉布一匹；重伤、轻伤抚恤数目递减三成。”舒攸之发现晋王不喜欢冗长汇报，刻意简化了说法。

“才这么点儿？”晋王感到惊讶，这笔钱支撑不了他几天花销。

“抚恤是由民部核算的……”舒攸之本能地推卸责任。

民部侍郎杜预怕舒攸之把锅全甩到民部头上，不等他说完急忙接话：“殿下，抚恤数额是先帝在时就定下的。”

“能不能提高？”晋王对文官的托词不感兴趣，只想要一个结果。

“殿下，这一旦提高，日后再削减就不易了，恐怕国库……”杜预不敢说太多。

“以后的事情以后说吧，这次抚恤提高三倍，行不行？”陈规、账目固然重要，但晋王现在必须得解决燃眉之急。

“这……国库现在是有余裕，可一旦开了头，以后可能……”杜预还在坚持，他纵然想讨好晋王谋上位，可也不敢忘记为国计财用的职责。

“杜预，事发突然，稳定人心是最要紧的。我知道你怕寅吃卯粮，如果京营不稳再生乱子，额外开支不是更多？”魏毅终于等到体现大局观的机会，主动出来为晋王解困。虽然魏毅不是杜预的顶头上司，但各部仪卫有副相之尊，杜预也不敢顶撞。况且魏毅所说确属正论，杜预没有顶撞的理由，只好表示认同。

“殿下，去年淘换军器完毕，还余了些钱。下官刚才算了算，民部按规拨抚恤，兵部再补两倍差不多够。”舒攸之可不想放过表忠心的好机会，干脆把兵部小金库亮出来。每年民部都会预拨钱粮维持各部日常运转，按规制，如有余裕应退回国库，可到手的钱，哪有吐出来的道理？所以各部都有小金库，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好，好，这个办法好。杜预，这样办行不行？”晋王肉眼可见的欣喜。

“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微臣即刻和舒侍郎一起去办。”杜预不满舒攸之把潜规则挑到明面上，也懊悔自己没像他一样抓住机会讨好晋王，只能用更好的态度来弥补了。

“等等，还有赏赐的事。”晋王叫住杜预，重头戏还没议怎么可能把财神爷放走。

听到“赏赐”二字，杜预紧绷起来，魏毅也坐直了，这事和礼部就有干系了。

“殿下，至元元年萧相…哦不，萧逆就停掉了京营的赏赐，这次是要？”杜预再次坐下，试探着晋王。

“定乱之功，不该赏么？”晋王反问。

“确实该赏，可是按什么规制赏呢？”杜预暗暗把球踢给礼部。

“魏相，您看呢？”晋王尚未登基，对宰相级别的文官还需尊敬。

“太宗皇帝钦定，一等军功，将军封侯，赏钱万贯、粟百担、布百匹。副将赏赐减半，百夫长、十夫长、士兵擢升一级，赏钱百贯、粟三石、布十匹。所谓一等军功，克敌定乱；二等军功，扶危救困；三等军功，守分遵令。二等军功赏赐较一等减半、三等再减半。昭皇帝钦定，一等军功兵长、兵士授田百亩、二等三十亩、三等十亩……”魏毅的汇报一如往常呆板冗长。

恰巧此时，京昭领着张锟和钱霖到了。魏毅见三人坐定，还欲继续，晋王一边出言打断，一边暗想“杜预啊杜预，看你当不当得起这个民部侍郎。”

晋王当政后第一次财政会议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