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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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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祸不单行(其二)

晋王歇息的时候,白广文领着白有信回到家。许家老太已经停在院里,脸上蒙着一块布,身下垫着桌板。许全忠和白有兰跪在院里,垂头不语。许思勉坐在正房的门槛上,倚着门框两眼无神。许桢跪在父母身后,把玩着自己的小手。

“这……”白广文呆立在门口,像被天雷劈中了似的。难道他招待一时不周,把亲家母气死了?白有信没见过这场面,跨过门槛站在院里,想去姐姐身边,又不知道合不合礼数,踌躇着。

没人理会白广文。

院子里诡异地安静着。白广文又羞又恼,他真以为自己气死了亲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站在门口也不恰当,急忙把院门合上再闩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伸长脖子死死盯着亲家母的遗体,好像要把人瞪活。

还是沉默。

这安静快压死白广文了。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哎!”

这声叹息才吸引了许思勉和白有兰的注意力,二人的目光转向白广文。白广文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亲家公,我去扯两匹白布,再去订个(棺)材。你要不要找几个僧人、道士来做做法事?”白广文急切地询问着。

没有人回答他。

“都哑了!有兰,你跟我走。”白广文气极了,又不是自己老伴、老娘死了,一个二个的都不吭声。此时此刻他心里顿感晦气。

“爹,这事儿,办不了,办不了……”白有兰抬起头看着父亲。她此时心情极其复杂。婆婆没少欺负她,她也没少暗地里咒婆婆早死。可这一天真来了,她还是不得劲,更何况刚丢了儿子,一家人又惹了大事性命难保,不知道将来逃哪里去。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短短一个时辰,已经把她折腾的没气力悲,也没气力喜了。

“啧,怎么办不了,胡扯啥呢。”白广文被一句“办不了”惹得更恼,奇了怪了,现在丧事都能不办了?

“走,跟我走,先扯布劈孝去,这人停在这里不是事儿,不是事儿啊。”白广文说着上前去扯白有兰起来,也是急着想单独问问话,今天这些事太过蹊跷。

“爹……”

“亲家,别拉有兰了,来,我俩进屋说话吧。”许全忠刚开口,许思勉就把话头抢过来了。这事儿只能长辈来解释。

白广文虽然不喜许思勉,不过今天这个事不问清楚,他简直要活不了了。

“亲家,你横竖要跟我说说,得跟我说说,这个事儿……哎!”白广文边说边三步并两步往许思勉那里去。

跟着许思勉到正房的卧室,只见一个花脸小男孩正在床上睡着。“反了教了,这孙子不去跪着,在这里睡着?”白广文生平最不喜违反礼教的事情,又正好气急败坏,见了此情此景立时发作。可许思勉表现反常至极。他一把捂住白广文的嘴,打手势让白广文噤声,把白广文吓了一跳。

“亲…(压低声音)亲家,你这是何故?”今天白广文算是开了眼了。

“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别一惊一乍的,吓着孩子我们可真是活不了了。”许思勉郑重其事地告诫白广文,更让白广文摸不着头脑。自己外孙为何这么大排场。

“这孩子,是当朝太子。”

当朝太子四个字在白广文心里炸开,许思勉声音不大,但字字如惊雷。白广文瞪圆眼睛,看了太子一眼,背着手踱着小碎步出了卧室,又折回来看了一眼,又大步冲出堂屋进了院,又回来。本以为院里的事就够奇了,屋里还有件更奇的。

“亲家,这事儿可不能开玩笑。这……这太子爷,太子爷怎么能在这儿啊。”白广文向来能说会道,此时也结巴了,声音都打颤。

“宫里生了变,全忠把太子护出来了,咱孙子柯儿…柯儿折里头了。”许思勉说到柯儿两个字,摇了摇头。

“那,那不是柯儿?”白广文又问,他怎么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我不都说了,那是太子爷。”

“这可怎么办,可怎么办……”白广文说着蹲下来两手抱头。

“等宫里安定了,把太子送回去,把柯儿寻出来吧。”许思勉看着院里的老伴,回答着白广文的问题。

“老哥,可没有那么简单啊,平了乱还好,万一圣人遭了难,逆贼索拿太子爷,我们一家人全得掉脑袋。”

“圣人,齐天洪福,不会有事的。”许思勉抬起头,轻飘飘的一句话,谁也说服不了。这时候儿不相信天子洪福齐天,还能怎么办?白广文没有反驳,搬了个板凳坐在屋头,干瞪着散在地上的桌腿儿长吁短叹。

过了许久,两人才讨论起丧事来。操办是不可能了,那太招摇,可收埋戴孝是必须的,问题是埋哪儿,怎么埋,谁出头去买布。最大的问题是许家现在找不出一个有余力操心这些事儿的人来。白广文心知不出头不行了,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亲家公,事已至此,你就别怪我逾礼,我可就安排了?”许思勉摆摆手应下,照旧低头不语。白广文虽熟知礼制,却从未实际操办过,说起来难免颠三倒四,安排事情也不尽周全。光一个白布的事情就来来回回说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又是许家人不该抛头露面,又是莫名买白布惹人生疑云云。终于,许思勉没耐心了——“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哎呀,成事不……哎呀。”

“我有一件江海棉制的白衫,原是求官时穿的,许久不用了,扯了吧。”白有信沉默了一会,一咬牙,说了这么一句。“长辈走了,晚辈必须戴孝,这是规矩。”他又补充了一句。

许思勉一直认为自己的亲家是个市井小人,此时印象稍为改观。江海棉布,别说平常人家没有,就是达官贵人家,能着江海棉布制的夹袄、长衫都是长脸的,也只有皇家觉得平常。

“也不哭哭丧?”白广文一边蹑手蹑脚在卧房里翻找着白衫,一边轻轻问着。

“哎!哭个逑,哭个逑。”许思勉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头朝天,半张着嘴,像一条案板上濒死的鱼。

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