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机缘
史朝对平原县县令周进简直厌烦到了极点。这个级别不低的官员自三月初四下午那件事之后,就像一只狡猾的苍蝇一般围绕着史朝寸步不离,几乎一刻不停地摩挲着双手,嘴里不住地咕哝:“不好办啊,这事不好办啊。”史朝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周进肯定明白眼下的事应该怎么办,只是想把自己的责任尽可能地摘掉。所以史朝吩咐一步,他做一步,史朝不吩咐,他就继续摩挲双手,哀叹事情的困难。
慎刑司提点郭嵩没在史朝周围晃荡太久,连夜抄掉萧道明的残宅,誊抄了账册,也不等史朝作下一步安排、审讯犯人,就带着大部分人马、犯人和账册副本匆匆回扬城府交差了。史朝为此跟郭嵩发了很大的脾气,但郭嵩只说他是阳平郡的人,不是刑部的人,地方办案有地方办案的规矩,把史朝的要求生硬地敷衍过去。
史朝知道郭嵩是跑回去躲事,阳平郡是萧道成的起家之地,要在这里查办“萧案”没有阻力才奇怪。他索性待在平原县继续走访农户,查验卷宗、账册,等把证据收集个差不多再到扬城府审犯人也不迟。
萧家屯是萧道成的老家,史朝原以为那里的调查最难开展,却没想到正因为萧家的倒塌,萧家屯的佃农人心惶惶,是最愿意依靠史朝,最愿意同史朝讲话的。
初五上午,史朝先到了萧家占地很少的一个村,在他想象中萧家的势力在这里弱些,应该更好收集些证据,说不定还能见到从萧家屯迁移过来的人。
结果他碰到乡绅的家丁,顶着钦差身份还差点吃亏。
平原县的乡绅昨夜邀约史朝去县城郊外一个赋闲侯爷的庄园吃一顿便饭,被史朝拒绝了。一夜之隔,态度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村里的乡绅以怕刁民对钦差不利为借口,半哄骗半威胁,终于得偿所愿,能够带着家丁陪同史朝在村里走访。村里的佃农因此大都一言不发,唯恐避之不及。极少数几户被愠怒的史朝“胁迫”,也只说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奇谈怪论,什么山里有魔怪,萧家人中了诅咒等等,完全没有价值。民部的随员只被允许丈量萧家在本地的田产,乡绅们甚至表示这已经是做出了很大让步。至于其他田产,决不许染指。
这回史朝纵然抬出“铁面张”也不管用了。常言道“天高皇帝远”,这阳平郡还在天子脚跟,就已经如此张狂。“怪不得郭嵩跑回郡府了,早知如此我绝不放他走。”史朝心里暗想,颇觉无奈。
上午碰了一鼻子灰,中午也无心吃饭,再次拒绝乡绅的邀约,史朝一行人午后即向另一个村进发。周进对本地的情况了如指掌,今日的挫折压根不使他意外。史朝几次试图从他嘴里翘出些有用的信息来,都以失败告终。周进总说:“本郡劣绅刁民,大抵如此。”说得时候嘴角微扬,看不出一丝恼怒来。
乡绅们很怕史朝在路上搞出什么幺蛾子,坚持要将他送到另一个村去。史朝已经恨透了这些人,坚决不允,甚至讲出上表朝廷派兵平叛这样的重话。乡绅也不想再同他纠缠下去,面上做了让步。然而史朝出村后不久就发现后头有尾巴跟着。
正午已过,小汤山的影子逐渐拉长,山脚的林子已能歇脚。史朝决定让队伍在这里休息一阵,吃喝一下再出发。“幸亏事先带了干粮和水,不然又得绕路回县城。”史朝心中庆幸。尾巴藏在道路的弯子里头,时不时偷偷窥伺一下。这行为把史朝都给气笑了,他干脆差人拿些吃喝送过去。不一会儿,吃喝送到。史朝远远地看着几个人冲他这里又是作揖又是磕头,一改刚才的嚣张,史朝只觉得无趣和讽刺,真可谓“盛世人,衰世犬”。
仓促吃了些东西,感觉心里略踏实了一些,困意袭来,史朝不敢睡,起身踱步。路对面还有个林子,从林子里隐隐约约传出水流声。
周进发现史朝对水声感兴趣便预先解释道:“史大人,那有条山溪,往文河去的,我们再往前走几里这溪还拦路哩。”周进出身不高,本事也不算大,没人保举,全靠一手察言观色的本领才混到今日。
史朝懒得同周进多话,只说想方便一下,便甩开他循着水声走去。周进生怕钦差出什么事情,冲兵丁使了个眼色,让远远跟着。史朝察觉到,忍不住暗骂一句:“大尾巴套小尾巴,我成猢狲了。”
顶着日头过路,林子稀稀拉拉的不遮什么阳,三月的太阳还不是太烈,也晒得史朝焦躁,接下来林子渐渐密起来,史朝又感觉压抑不安,竟反过来感激周进的细致。又走了一段,林子又稀疏起来,水声愈来愈大,史朝看到小溪旁有个人,还有一头牛,一人一牛瘦骨嶙峋,那人正洗着脚,一只手抚着牛头,水声愈来愈大,却盖不住人的叹息声。
“小子,年纪不大,愁不小啊。”
那人年纪不大,胡子稀稀拉拉的,长不到一寸,未经打理,随便挂在干瘦脸上。头发全黑,许久未洗油光锃亮的,只简单盘了个发髻,插了根木棍,一看便知绝不是富贵人。
本来是罕有的好时光,突然被人打搅,那人吓了一跳。见来人身着官服,来头不小,急忙把脚挪上岸站起来,未等站定又膝盖一软跪下了。史朝先找了块石头坐下,才叫那人起来。
“叹什么气?”史朝又问了一次。
“啊,没有没有……”
“日子不好?”
“挺好,挺好。”
两人陷入沉默。史朝突然想到趁着摆脱尾巴的机会,也许能从这人嘴里问出些什么。他知道如果继续这么问,什么也问不出,多年刑名的经验得用起来了……
“正好要收牛,你这牛我喊人来牵走。”
“啊?官爷,官爷这是……这是为何啊!”那人瞬间又跪下来磕头,边磕边带着哭腔问询、求饶。
史朝心有不忍,却还不收腔调:“好啦,起来吧。你不是日子挺好,这干瘦牛没了不就没了。”
“官爷,小人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牛了啊,官爷,您就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回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既然指着这牛,不牵着下地干活,跑到这地方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