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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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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彷徨

在仪式结束后,晋王殿下就变回了夏鸾。无上的尊荣没能让他迷醉太久,不安已经涌上心头。兄长、皇权原来只是一道墙,夏鸾成功推倒要压垮他的高墙,才发现墙后才是天下——这回没人帮他扛了。

兵变当晚,晋王就搬进了涵德殿。这是无言的宣誓,天子寝宫换了主人。皇兄一日不死,宫禁就是夏鸾的囚笼,他必须亲自镇守宫中。三月初一晚,夏鸾做了个噩梦。梦见第二天早朝他一进乾元殿就看见御座上的夏皎,萧道成、吴重德、齐钟鸣站在皇兄左右,全都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

惊醒之后,王妃并不在身旁。“府里还有许多事要她主持……”夏鸾思念王妃,更想念两岁的儿子。

夏鸾又瞥见正在门口跪着打盹的京昭。听见主子起身的声音,京昭站起来关切的看向这边。明显是跪得太久,京昭起身并不利索。宫里没一个晋王能信任的宦官,只能叫京昭来涵德殿值守。

“腿麻了吧?”夏鸾问京昭。

“怕惊扰主子,不敢动,现在腿跟没有了似的。”京昭逗了晋王一句。主仆相处的年头太长了,私底下也没那么大规矩。

夏鸾笑了一下,抬手招呼京昭过来。“你让下人再找套被褥来,今晚上在这里打个地铺睡下吧。”

“主子,奴万万不敢,这坏了规矩……”京昭急忙推辞。

“无妨,无妨。来吧,正好陪孤说说话”晋王说完这句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冬天过去了,糊窗的纸也撤去了,子夜的风吹不去他的心火,初一的月色孱弱,更照不出什么意境。夏鸾二十七岁,此刻倒像一个老叟……

三月初二一早,弹劾萧道成及其党羽的奏本如雪片般飞来,萧道成的罪名、罪状越来越多——长年欺压阳平郡百姓、独揽朝政欺压君上、结党营私……到中午时,奏本已在晋王案上堆成了小山。

晋王不屑地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早干什么吃的。”他当然知道,这些奏本是文官自保的护身符,上船的船票。晋王简单翻看了几本,大差不差,于是不再看后面的,直接叫京昭去传钱霖、张锟以及谏台都御史田畴来涵德殿议事。

黄昏,涵德殿内,讨论不顺利,张锟、钱霖正在激烈争执。

“九百户,三千多口人,多少条人命?说不查就不查了?”钱霖把谏台核案司主事杨涟的奏本摔在桌上,站起来怒喝。

“规矩!钱霖。”京昭也站起来。

“可以查,阳平郡离京师不远,一昼夜足够来回,我即刻就能调人去查。那么要查多久,哪些人查得,哪些人查不得,钱学士可有定论?”张锟比钱霖稳重得多,但怒色已经浮在脸上。

“能查也是你说的,不能查也是你说的,好么,正反话都由你张相说了,那我们都不知事,对么?”钱霖根本不同张锟客气,话里夹枪带棒的。

“放肆!”晋王忍不住了,狠拍了一下桌子,钱霖只能坐下,对张锟怒目瞪视,场面瞬间安静。晋王捏着太阳穴,眉头紧皱。“让张相把话说完嘛!”

张锟起身向晋王拱了拱手,又坐下思谋片刻,开口说道:“本朝治天下,向来以民生为本。(钱霖轻蔑地哼了一声)……就说去年一年,从谏台转到刑部来的奏本数目近百,涉及侵占民田的有三十七本,涉事官员从朝廷到地方有七八十个。萧家占田的数目都不是最大的。刑部和民部每次都派人下去查,结果不外乎是公价买田。臣的意思就是,查案简单,派人下去就是。可是怎么查?要不要深查?既然要深查,那之前不了了之的案子要不要翻出来查?能不能查清是一说,查的过程中牵扯的上下官员要不要办?阳平离京师太近,阳平的事牵着这里,万一搅得朝堂大乱,又该怎么收场?”

钱霖又想说话,被晋王抬手阻止。谏台都御史田畴看局面稍微缓和,见机插话道:“张相说得有理。从侵占民田入手的话,查深了众官哗然,查浅了的话,不过能揪出几个顶罪背锅的小泥鳅,于大局无补。而且派钦差下阳平的话,还有可能耽搁朝廷这边的事。”

“军田呢?”钱霖实在忍不住了。张锟不想回答钱霖的问题,看了晋王一眼,看晋王没有表示,只能回应。“兵部和民部的人不在,我也不好说太多。”

钱霖以为张锟在推诿,火气又上来了。京昭怕场面再失控,干脆走到了钱霖身边。钱霖会意,只能闭嘴。

“殿下,这边还有弹劾萧道成勾连李况谋反的奏本……”田畴说着从带过来的一摞奏本里挑出了一些。“您要不要看看?”

“张相看过了吗?”晋王已经很不耐烦。

“臣看过,这回来也是想请示晋王殿下,要不要先把萧家抄了,找些证据出来。”

“准了。京昭你等下随张相去把印盖了,今晚上就抄。”晋王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殿下,那……”钱霖起身还想再说几句。

“钱霖,孤知道你体恤百姓,咱们慢慢查,查上一年半载,怎么样?”晋王这话字里行间带有讥讽揶揄之意,钱霖听得懂。

看钱霖低头不吭声,晋王又补充了一句:“田御史,这样合不合法度?”

“殿下,刑部办案抄查证据,并无不妥。”

“那就好,谏台可别给刑部找麻烦。”晋王敲打了田畴一句。田畴讪讪一笑没有答话。

“张相,安排人到阳平郡看看吧,牵涉民生的事情,没那么多深深浅浅的门道。需要什么人你就带着京昭去调,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最后晋王补充了一句。张锟简单应了下来,神情复杂。

话题都已了结,众人各自办差去了。涵德殿独留夏鸾一人。晋王府的亲兵在门口值守,夏鸾走出去和他们攀谈。他做王爷的时候,结识底下人的兴趣并不大。走得越高,反而越想接接地气。双脚站在地上,心里踏实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