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爷
小楼之后还有个院落,院子里有几个人恭敬地站着,院子尽头有一间屋,屋门口两个壮汉在站岗。老徐头撇下三人,走到其中一个壮汉身边咕哝了几句,壮汉点了头,老徐头就招呼三人先过去。其他人看有人插队,面露不满,但不敢说什么。白有信进屋前,朝一个壮汉肚子上打了两拳,那壮汉不仅不恼,反而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微笑以待。见此情此景,许家父子更摸不准这白有信究竟是何人物。
三人等了一小会儿,屋里传出些声响。
“东西提回去吧,咱家也不少你这点,你拿回去给婆姨补补,不是刚生了崽子么?”
“徐大哥,收下吧,您不收我家那母老虎还不放心呢。”
“嗨呀,有啥不放心的,过几天我让欠你工钱的人亲自去家送钱去。都不容易,赶紧回去!你再墨迹我让人架你了哦。”
“徐大哥……”
“滚蛋!”
说着话,只见一个人背朝着院子从屋里退出来。出了门才转身,看到老徐头浅鞠一躬,提着一只鸡和一篮子鸡蛋走了。
老徐头示意三人进去,便回柜台去了。白有信也不客气,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大爷,今儿个一大早就不得闲啊。”听着白有信在屋里讲话,许家父子也跟了进去。只见一个方脸汉子站在堂屋正中,头上没戴冠,只在发髻上简单缠了几圈布,穿一身麻衣,不像个富贵人,更像个庄稼汉。然而屋里的摆件颇为考究,官窑瓷瓶、镀金烛台、杉木桌椅,绝非平常人家所能有。况且这汉子面上不带煞气,却有些威势,在许全忠眼里比许多官儿都有官样。
见到白有信,那汉子神态一变,立刻和蔼可亲起来。
“信娃儿,你臭小子又逃学了?”
“嗨!大爷,没有!真没有,我爹使唤我来的,我这回办正事儿呢。”
“徐荣、徐敏这几天表现咋样?”
“徐荣好着呢,我爹还夸徐敏文章好。”
“哈哈哈哈,难得!真难得!”
寒暄完毕,进入正题。“这二位是?”
“大爷,这我姐夫,这我姐夫的爹。请您给安排个活儿干。对了,大爷失礼了(白有信向那汉子拱了拱手,又看向许家父子)姐夫、许叔,咱们小辈都叫他大爷……啊…这个,这该是个什么礼来着,啧(挠头)”
“哈哈,行了行了。两位好汉,免贵姓徐,叫明忠。咱家贫贱出身,两位也不必拘礼。”徐明忠主动帮白有信解了围,毫无架子,这也大大缓解了许家父子的紧张,更博取很多好感。
“徐大哥,小弟一家还靠您提携。”许全忠话刚出口便后悔了,自觉说得不得体。徐明忠似乎不介意,拍了拍许全忠的肩(许全忠肩上刃伤尚未痊愈,畏缩了一下),点点头,说道:“看兄弟和令尊是练家子的身板吧,你身上有伤?”
许全忠讶异于徐明忠的敏锐,一时难以应对。许思勉知道儿子嘴笨,急忙解围道:“兄弟,咱父子俩庄稼汉的命、庄稼汉的体,前阵子老家田地让人夺了,受不小委屈,这才投奔亲家来了。”
这拙劣的谎言怎么可能骗过徐明忠,两人分明就不像是土里扒食的主儿,他微微一笑没有计较,只是往里屋方向踱了几步,轻松地说道:“叔,差辈儿了,你就叫我明忠吧。”说着招招手,示意几人随他进里屋,待全员进了屋,徐明忠关上屋门,收起笑脸严肃地说道:“我徐明忠不敢说自己是啥正经人,但肯定不是小人。二位是白先生的亲眷,我自会安排妥当。只是父老兄弟不跟咱交心,咱心里不舒坦。”
白有信年少,根本没料到场面突然如此切峻,一时手足无措想解释两句,徐明忠只是抬抬手,示意他别多话。许全忠僵立于原地,更不知如何是好。许思勉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解释:“明忠,我们父子俩担着天大的干系。不是咱故意要瞒着您,实在是怕把良人牵扯进来……”
“哈哈哈哈(徐明忠再次大笑起来),有此心就是义人,那我可以不问……”徐明忠一笑,场面缓和不少,白有信立刻放松下来,直呼“大爷吓人”,突然院里嘈杂起来,老徐头不知正劝阻着谁,而那人正喊着徐明忠的大名。
徐明忠脸色骤然一沉,自言自语道:“广安市的菩萨官儿来干什么。”说罢向屋里三人拱了拱手,示意稍候片刻便大步向外走去。
徐明忠进到院里,发现来人不少,都穿着便服却气势汹汹,本来在院里排着队求徐明忠办事的人都被赶走,老徐头正手足无措,广安市的检点则像个小厮一样满脸堆笑向领头的介绍着什么。
“你们干什么来的?”徐明忠先声夺人。
领头人压根不怵,一手掀开罩袍,另一手把腰牌提起来,轻蔑地对徐明忠说:“来自个儿看,别装大。”徐明忠眼神极好,看到腰牌上赫然一个“晋”字。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许思勉的话,原来这就是“天大的干系”。
“奉南营参将张津张将军的命,来问你话。”领头人自认为腰牌镇住了徐明忠,昂着头双目微眯,盛气凌人。
“张津”二字在许全忠心中炸开,御花园血战时他听到晋王府亲兵唤过“张总兵”。许全忠紧握双拳,尽全力克制自己冲出去的冲动,许思勉发现全忠不对劲,一只手按在儿子肩头,微微摇头示意冷静。
屋外传来徐明忠的动静。“军爷有话问话就是,何必抬尊大佛出来压人。”
领头人没有追究徐明忠的不敬,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核对了一下,接着问道:“白有兰在哪?”听到白有兰的名字,白有信紧张了,他不太担心姐夫出什么事,但牵连到姐姐就不一样。
“我不认识此人。”徐明忠的回答让白有信松了口气。“大爷就是大爷,硬气!”他轻轻感叹。
“那就劳烦了。”领头人不再废话,抬起一只手示意随行的士兵上前。老徐头趁机偷偷溜出去,徐明忠知道这是准备把他带走,却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来了就是客,不进屋喝几杯茶水?”屋里人以为徐明忠真要出卖自己,许思勉和许全忠开始寻找出逃的窗口或藏身地,这回白有信却很冷静,他只是说着相信大爷。许思勉可听不进一个毛头小子的劝慰,愈发急躁。
屋外再次嘈杂起来,原来那几个兵看徐明忠没有走的意思,拔出佩剑摆开阵仗准备强行拿人。老徐头回来的正当其时,身后乌泱泱跟着几十个人,各个从怀里掏出匕首,把这群不速之客围在中间。张津的手下走进广安市不买东西、不东张西望,直奔哨所,还能带出广安市检点,以上种种怪异被徐明忠撒开的哨探注意到,他们早已聚拢到附近,只等徐明忠一声令下就进来帮场。
徐明忠能混到今天,这样的场面不知经历过多少,早已处变不惊。他张开双臂,作出一副坦诚模样,笑呵呵地说道:“咱们不懂规矩,军爷不能不讲道理吧。”
领头人打量了一下四周,他收到的命令是暗查,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而且这边全员便衣未着甲,剑对匕首固然有优势,但人数太吃亏。即使如此,阵仗也不能输,他强作镇定,出言威胁道:“徐明忠,你今天把谁给得罪了,心里总有数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徐明忠压根不理会,回头进屋,只撂下一句——
“我们这些小妖,不得罪几尊佛,怎么坐得稳山头。送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