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戏弄
三月初五,民部田亩科堂官赵益起了个大早,一直看账册看到午后——整个郊口县有耕地二十一万亩,萧家占了四千多亩,杜家有两万亩,其他公侯、乡绅占地九万亩,除去近万亩在册军田,全县在册自耕农七万户只分到八万六千亩田地,不足一半。根据税册,没欠税的农户只有三万两千户,又不足一半。
每年阳平郡解送京师的钱粮从何而来?阳平郡各县应急的储备究竟还剩多少?赵益不敢细想,更不敢细查。他绞尽脑汁回忆民部田亩科汇集的全国田亩数及归属,这里头有多少是假的?
最让赵益头疼的倒也不是实情,毕竟这已不是靠他一个堂官能解决的问题。让他头疼的是怎么回报。只报萧家占田的情况当然可以,不过如此照本宣科何必下来?呆在京里查民部账册是一样的效果。既然已经下来了,赵益不想白白错过立功的机会。如果全部报上去,万一掀起什么大浪,最后上级要息事宁人只会拿他开刀。
鬼使神差一般,赵益看到清晨刚到的公函,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激动地起身来回踱步。
“魏闵,魏闵就要来了。既然要搅,让他来搅。”
赵益正琢磨着,魏闵就来了。他风风火火冲进县衙,大呼小叫。一开始衙役以为他是来告状的,就要把他拿住先打几棍再说。等魏闵出示了腰牌和公文,这些衙役瞬间变了副脸孔,前呼后拥、四处奔走,沏茶的沏茶,找县太爷的找县太爷,还有那么两个跑到赵益这边来汇报。
“得了得了,我又不聋,引他去见县令先,用我过去再跟我说。”赵益不耐烦地把这些人打发走,坐在案前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一定要不动声色......”他琢磨着。
魏闵可不给这个同僚许多时间,他根本不等着见县太爷,直接来到赵益这里。魏闵看上去莽撞,却一点儿不傻。他直觉阳平郡从上到下都会阻挠钦差查案,那么见本地官员基本是浪费时间,他要第一时间到赵益这里来掌握情况。
“魏部堂好啊”赵益没想到魏闵直接过来,只好先寒暄几句拖延时间。他顺便挥手,示意随员先出去一下。
“出去做什么?都坐下,给我汇报汇报。”魏闵没理会赵益,直接下了一个相反的命令。随员们都是田亩科的人,主官不说话,他们不敢坐下,又不敢直接走,就那么呆在原地。
赵益心想:“找死也不用这么急吧。”既然乐见其成,他就笑呵呵的让随员们坐下。
魏闵直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赋税跟田亩对不对得上?”
这问题逼得赵益撇下扬起的嘴角,他冲着负责核算田亩的人使眼色,让他回答。那个人微张着嘴不说话,像条离了水的鱼。“赋税核算不是田亩科的事情,你把田亩的情形说清楚就行了。”赵益不得不提点一句,才让那条鱼发出声音来。
“本地共有耕地二十一万亩……”那人念了几个干巴巴的数字,只说明了土地归属,自耕农户数和纳税户数干脆一字不说。
“户役科有没有来人?”魏闵面无表情,又问了个问题。
“魏大人,下官就是户役科的。”
“剩下的田多少户分?”
“七万。”
“七万户!?能按时到役的有多少户?”
“……不足…差不多两万。”户役科的随员就像被这数字咬了一口,把它讲出来时竟打了个寒颤。
就连魏闵也沉默了,他的脸色骤然间难看起来。赵益见魏闵沉默,怕他嗅到这里头的危险,急忙出来转移话题。“情况是这样,不过和案情关系不大,我们要不要下去再看看?”
魏闵没有理赵益。“这么说,郡府兵?”他又问了个和案情毫无关系的问题。
“那要看兵部和阳平郡的安排,下官不太清楚。”
魏闵问的问题是与案情无关,但与天下有关。阳平郡与京畿相邻,情况都如此耸人听闻,那么全国各郡的情形只会更坏。如果全国的郡府兵都崩坏的话,那么夏朝的抗变、平乱能力几乎没有,制衡地方诸王的力量也没了,更坏的是如果戎羌打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军田呢?‘萧案’不是还牵扯军田?”魏闵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直视赵益,明显只想让他回答问题。
“我们只掌握大概数字,具体的得……得看兵部的意思。”
“那行文啊,赵大人。”
“行什么文?”
“立刻向凤台行文,让兵部派人过来协查。”
“这……我们直接向凤台行文?不先请示下侍郎大人吗?不合规制吧。”赵益没料到魏闵让他直接向凤台行文,立刻局促不安起来,因为越级奏事是官场大忌,而且是他开口把兵部扯出来的。
“不行文也行。”魏闵故意给赵益留了松口气的档口,然后紧追一记窝心刺。“我们就在这里慢慢查,一直查到京里来人把我们押回去吧。”
赵益知道魏闵是魏毅的儿子,以为魏闵知道什么内情,因此更加恐惧。“魏大人,您(敬称都被吓出来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里尽心办差难道还有罪?”
“快两天了,还在县衙里查账册,这叫尽心办差?赵大人,现下这招不好使了……(说着话魏闵摆手让屋里的随员都出去)我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案子办得慢,有人要我们的命,办得快,也有人要我们的命,这话没错吧?”
此时此刻赵益被魏闵彻底镇住了,他不忿魏闵跋扈,却更想保命。“魏大人说得是啊,说得是啊,该怎么办?”
“赵大人,关键时刻别犯糊涂。平时规制能保你的命,现在不行。你想想,案子办个虎头蛇尾,谁要我们的命?我们办案操切,惹到什么人,这些人当然也能要我们的命,但是谁能保我们?你好好想想。”
赵益本来就不傻,瞬间会意。他抬起右手,换了副毕恭毕敬的表情,伸出食指朝天指了两下。“那位?”
“怎么能让那位知道我们在尽心办案?”
“我这就去行文,我这就去行文。”赵益慌忙到案前坐下,就要动笔墨。突然,他停下动作,抬头问魏闵:“魏大人,是不是你写合适些?”
魏闵冷笑一下,说道:“我写?你想让上面以为你来了两天都不知道要调兵部的人,我一来就发现了?”
“对对对,魏大人说得是……嗯,联署一下没问题吧?”
“赵大人,我是谁的儿子?我的名儿只要落在那张纸上,凤台会怎么想?”魏闵故作无奈状。
“对,对!”赵益又想保命,又想抢功,竟把魏闵这样放过了。只是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魏闵的圈套里。他竟忘了萧道成侵占军田,民部只要实地丈量一下,然后回京跟兵部对一下账册就能坐实了。直接上书凤台让兵部调人过来,完全是摆出一副要彻查的姿态,要揪的可就不止萧道成一人了。赵益绝不是傻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放在平时他片刻就能想通,只是魏闵抓住他的心态,又利用身份虚张声势把他给唬住了。
很遗憾,这次赵益直到送走文书都没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