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妖魔食人不吐骨,世人只道是神佛(其二)
“家里余钱都给全德、全民置办兵装了,庄稼刚出芽,时家就来讨债,我们还不起,我只能押了女儿,押了女儿啊,去借高利贷。”
“高利贷!”许思勉听到这三个字,寒毛直竖。
“想着秋收了,总有还的办法。可那帮龟孙,那帮挨千刀的龟孙,夏至还没到就来讨债,硬把全芳扯走了,扯走了全芳,这帮畜生还说利息都不够还,要把房收了!”许思由说到女儿,满腔愤恨涌起,目眦尽裂,干瘦胸膛不停起伏着。
“我不是还给你一笔钱?”许思勉想起曾给弟弟一笔翻修宅子的钱。
“呵呵,我的好二哥,你给我好大一笔钱。朝廷征兵,多少户要准备兵装,一副兵装价钱翻几番你知道么?哦,你是来向我讨钱来了?那你看吧,有啥东西你搬走吧,把你弟弟命也要走吧。反正我也活够了。”许思由冷笑一声回应道。
“哎呀,不是!算了,你说吧,我没话讲……”许思勉自觉被误解,不想再多说。
“时家这时候来了,说是能帮我们还债,全芳去他家做丫鬟,地由他家种,秋收了给我们匀点口粮。”许思由继续说。“我那时候还以为他狗日的是好心呢,就是他狗日的害死我全家,我那时候还以为他狗日的是好心呢!”
“你怎么不来找我?”许思勉听得心又惊又痛。
“找你?你跟着皇帝好风光,人在哪呢?我找得着吗?”许思由根本不给二哥面子,反唇相讥。许思勉自知理亏,只好沉默。
“秋收了,皇帝回师了,全德、全民却没回来。时家没给我们口粮,家里已经借了两个月粮了,锅已经揭不开了。我去讨要,却挨了一顿好打。我气急了去告官,那县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许思由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许思勉给了许全忠一个眼神,叫他去给三叔拍拍后背。白有兰听不下去了,想领着许桢和夏琮先到院里,夏琮却不愿走。
在夏琮心目中,他爷爷夏匡是伟大到极点的人,父皇不止一次教导他要像爷爷一样,要他也创造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盛世。可他现在看到的又是什么?他只有八岁,理解不了其中是非曲直,他只觉得什么东西破碎了。他想弄清楚,想把故事听完。
“叫太…叫夏琮听听吧,有兰。”许全忠说道。他受的冲击甚至更大,小时候和夏皎一起读书时,耳濡目染夏匡之事迹、政绩、军功;又受夏皎感染,对夏匡无比崇拜。可是自己三叔竟然在先帝在世时受这天大委屈,许全忠一时想不通。他本能地想让夏琮听听,只是因为他心底还是觉得夏琮会是未来的皇帝。事变过于突然,他心态并未完全转换。
白有兰于是只领着许桢出去了。
许思由笑得喘不过气才停下来,没人敢打断或质问他。又沉默了一阵,许思由缓过一口气来才继续说。
“那狗官,跟我说‘地是人家耕,账是人家平,我不感恩戴德还敢来告,纯粹刁民一个。’又打了我十板子。”
“一个长工,一头牛,我许家拿命换的地就这么没了,他说我是刁民,哈哈哈哈!”许思由又大笑起来,哪怕笑得青筋暴起、脸颊通红都没停下。
“这县官不问时家侵占军田之罪?”许思勉担心三弟笑死,硬着头皮发问打断。
“我们家没人了啊,种不过来,时家好心帮我们种,何罪之有?二哥,何罪之有啊?”许思由好不容易止住笑,反问许思勉,他的恨意好像消失了,只转化成戏谑。
“我敢告官,时家也不客气,把全芳打死了。媳妇去时家讨说法,让打个半死回来,没几天咽气了,也不知道是饿死的,还是让打死的。”说到这里,许思由情绪平复了,他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
“我草他妈,我现在就去讨个说法去,狗娘养的欺人太甚!”许思勉站起来就要出门,许全忠起身准备一起去。
“去吧,把他家院墙打穿,把他家百号人杀光吧,去吧,二哥。”许思由仿佛事不关己。
许思勉听了这句话,不得已停住脚步。自己现在虽未戴罪,形同逃犯,哪里还能惹事呢?许全忠此时只觉着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我究竟在效忠什么?”他的兄弟、他的儿子,都在为什么牺牲啊……当他回头望去,那把他父子两代抬高的力量,他曾经认为无比神圣的力量,现在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整个家族都摧毁了。
……
“我进了宫,该去觐见母后吧。”时菁趴在夏鸾的胸膛上问道。
“母后这两天正烦,别去了。”夏鸾双目无神,应付了时菁一句。
“对了,时迁昨天送了很多土产过来。”时菁又说。
“你哥这时候跑京里干嘛?”夏鸾反问一句,难掩语气中的嫌恶。他当然知道时迁来干嘛,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恰逢其时”的聪明。
“行吧。对了,我听说夏琮失踪了?”时菁问。
“你怎么知道!?”夏鸾把时菁搡开,坐了起来。
“时迁进京还去拜会钟鸣表哥了。”时菁没想到夏鸾这么粗暴,有些委屈。
“齐钟鸣?”
“嗯……”
“齐钟鸣,齐钟鸣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们私底下在议论什么?母后知不知道?你到底想跟母后说什么?你见母后到底想干什么?”夏鸾此时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蛛网,有蜘蛛在阴影处悉悉索索,数不清有多少只。
晋王妃没有回答夏鸾的问题,她从夏鸾的语气中嗅出一丝惊惧——这不是君王该有的品质。时菁可不是为了玩过家家嫁给晋王的,她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青鸟,夏安才两岁,夏琮八岁了。”
时菁彻底收了楚楚可怜的仪态,在夏鸾眼中,妻子正变化成毒蛛,口器在黑暗中“咯达”作响——她正漫不经心地编织着终结侄儿夏琮命运的丝线,亲生儿子在她口中好似一个逼迫晋王速下决心的价码。
“什么意思?”夏鸾的气势完全弱下来了。
时菁没接着讲下去,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夏鸾看到她这样,大骇,但尽力克制住了惊慌。
“我知道,你少打听,少说话!”此时夏鸾只能用强势掩盖不安。
“你知道个什么。为将的,当兵的,赏了吗?”时菁根本不虚,追问夏鸾。
“民部支钱都有定数……”夏鸾惊讶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但又不能在妻子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周,只好搪塞。
“抄几户不就有钱了。”时菁无语,兀自躺下。偏殿的挡板已经被拉起来,卫兵、宦官都按规矩走远了,月光照进殿内,洒在时菁的脸上。夏鸾审视着这张见过无数次的脸,在月色下格外姣好,只是今日看有些陌生。
“你比我适合做皇帝。”夏鸾莫名其妙地说,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臣妾不敢。”时菁并没有诚惶诚恐,只是揶揄了一句。
夏鸾不再说话。妻子表现出的狠厉让他始料未及,他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让妻子变得如此可怖。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意识到时菁向来如此,发妻从来没有伪装隐藏过什么——处在幻梦之中的仅有夏鸾一人而已,只有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妻子是精明强干,而非心狠手辣。
“怪不得仆人们怕晋王妃远甚于怕晋王。”夏鸾突然脊背发凉,他没能如愿在时菁这里找到家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