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祸不单行
许思勉按白有兰的安排,包了车,接上老伴、太子和孙女,兜兜转转到了白家。许白两家来往甚少,甚至可以说多年积怨。这得从许全忠和白有兰二人的相识说起——
许全忠一开始在北营当兵,那时候他不过十七岁。白有兰比许全忠小两岁,跟着父亲白广文到京师已经快四年了。那时候白广文在京师没有营生,整天写文章求拜权贵不得入门,日日买醉逍遥。白有兰母亲无法忍受丈夫的放浪,不惜千里之遥独自跑回了江海娘家。
母亲离开时白有兰刚刚十一岁。年幼的她没有被变故击倒,独力承担起父亲和弟弟的饮食起居。后来父亲把积蓄败光,十二岁的她就在家门口支起饼摊,担负起整个家的生计。
白家所在林上坊南边就是广安市。广安市内有一处货场,中原北部运往京师的钱、货、粮都从广安市货场流转。所以林上坊男丁多依靠搬货谋生。元康二十七年往后,管制逐渐放松,脑子活络的人就从货场进些戎羌那边的珍奇零碎或便宜的日常用品拉到坊内走街贩卖。赶上这个东风,白有兰的饼摊生意相当不错。虽然女子抛头露面难免挨些闲话,亦容易受骚扰,白有兰毕竟挺过来了,在临近几个市坊都颇有声名。唯独白广文很不满意,他自诩正派文人,自家女儿不尊礼教、从事贱业,他脸上很挂不住。
林上坊往南,广安市之西,就是北营驻地。京营并不完全封闭,一方面兵士常编队出营巡逻,一方面也有休假时。许全忠要认识白有兰并不难。白有兰十六岁,正是女子含苞待放之时,也是最危险时候,不怀好意之徒多得很。白有兰竟没有遭过难,和许全忠有很大关系。
许全忠十八岁,就要去白家提亲。许家功勋世家,许全忠自己是太子伴读出身,往上说配个公主作皇亲国戚属于高攀,但达官贵人配一个庶女给许家,绝对不属于低配。结果许全忠偏偏看上一个从事贱业的女子,其父又是个破落书生。许家自然是坚决反对。白广文知道这事之后同样反对。他虽然攀援富贵求官,但傲骨尚在。自家闺女嫁入高门,肯定有受不完的委屈,况且自己前途未卜,说不定哪一天就登云直上,女儿配一个武夫,白广文也不甘心。
许全忠和白有兰一度要私奔。许全忠私奔,不仅弃家,还逃军,罪加几等。许父差点把独子打死都无济于事,最后也只好允了。白广文虽有傲骨,许家都来提亲,不敢不给面子,也允了。这样许白二人才得以成亲。
白有兰确实如其父所料,受足了委屈。固然许全忠竭力呵护妻子,可他身为军人,离家日多,居家时少,也不能尽知有兰苦楚。直到生下许柯,公婆对白有兰才稍稍好些。
许思勉从来看不起这个出身低微的儿媳妇,白广文更是怨愤许家欺负女儿,两家就这样结下了梁子。
女儿出嫁后,为了吃饭,白广文开了间私塾。他的梦想是成为帝师,现在却在教贩夫走卒的子女识字,白广文郁愤极了,他不愿意与平民百姓多来往。因此,即使“泥腿子“常拖欠学费,白广文也不催收,更不赶学生——任其自然尔,倒颇有些名士风范。许家老两口领着两个小孩上门时,白广文只在礼节上应付了几下,就托词下午要去讲课领着儿子白有信离开了。
许家突然登门,白广文心里是有疑虑的。只是他确实下午要讲课,不能耽搁,并且确实厌恶许家老两口,不愿多问。他盘算着女儿女婿应该也会来,等下午散了课,回家再问女儿。好久没见女儿了,白广文心里其实是期待的。上午还见了天子车驾,他心里本就喜悦,现在喜上加喜。他心情虽然欢欣着,可又感觉不踏实。倒是儿子早把高兴写在脸上,可见是真想姐姐了。
白广文这边欢欣着,许思勉的心情只能用惴惴不安来形容。白广文既不问事情缘由,也不招待老两口,匆匆告辞,许思勉只觉得有蹊跷,生怕白广文去告官。可又想着白家闺女就是他许家的媳妇,白广文不可能不要女儿,不可能告官。就在这种纠结中,许思勉抱着孙女,不停地抚着孙女的头。
许思勉还安排老伴出街简单买些吃食,尤其害怕饿着太子。许家老太买了些饼回来,抱怨着白家待客不周,连饭食都不备,尽是些小门小户习气。许思勉喝止了老伴,他心里本来就烦,不想听这些牢骚。
夏琮也饿坏了,上午贪玩没吃早饭,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时辰没进水米了。他也不讲什么礼数,抓起一个饼简单一折就整个往嘴里塞,吃的太急,从小太大又没吃过这么粗的吃食,直接噎住了。许思勉一看急忙把孙女儿放下,寻到水缸扯了一瓢水,急奔回来给太子喂水。
太子经这一噎,又被灌了几大口生水,突然之间嚎啕大哭起来。他依旧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被干饼子一噎,他稍微明白了些。从小大大,没吃过这么粗的吃食,没喝过那么噎嗓子的水。夏琮从此彻底失掉他习以为常的富贵了。
一瞬之间,天大的委屈从心里涌出来,还在嘴里的饼渣子,没来得及咽下的水,喷将出来,弄了一身、半桌子,眼泪、鼻涕也齐齐下来。
许家同样经历剧变,许思勉心疼太子,心疼自己那不知所踪的孙儿,更心疼自己前途尽毁、身处危局的儿子。他伏下身子,跪在太子面前,额头碰着太子的鞋。“太子恕罪、太子恕罪、太子恕罪”。许思勉一遍又一遍告罪,眼泪伴着汗珠哩哩啦啦滴在地上。
自从儿子变成个血人进院门,许家老太的心就高高提起,孙儿丢了,又给她悬空的心扯个稀烂。匆忙跑到白家,又受亲家白眼,又挨老伴叱骂……许思勉那一跪,许家老太心里的四梁八柱全碎成齑粉了。她麻木地看着崩溃大哭的一老一少,连呼吸都顾不得似的,狠狠地往嘴里喂着饼,一口一口喂着。突然,她瞪大了眼,停了手,看着天花板,几秒后,重重地从椅子上堕下来,死了。
许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她走到奶奶身边,拉了拉奶奶的手。见奶奶没反应,便艰难地跨过奶奶的身体,走到爷爷身后,安安静静地伏在爷爷身上……
好一阵子之后,许思勉才发现老伴离世。他没有哭,只是呆坐在太子脚边,任由老伴的尸体在地上变凉。又过了好一会儿,许全忠和白有兰终于到了。
许全忠也彻底呆掉了。父子两人丢了魂,白有兰沉默,只有夏琮时不时的抽泣和许桢偶尔走动发出的声响证明此时白家还有活人。
“天呐!”突然一声哀嚎扯破了死寂,许思勉的魂终于回来了。这一声唤醒了另外两个成年人,他们把桌板拆下搬进院里,把老人的遗体摆在桌板上面,找来了盖脸的白布和裹尸的被子,然后并排跪下。
接着就又是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