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夜
二月二十一至三月初一,与晋王亲近的文臣武将要么外放,要么贬谪,皇帝的动作骤然加快,其目的已经非常明显。
晋王服输,进宫向太后和皇帝表示春祭之后自己就要就藩。太子夏琮拿到木马后一直粘着夏鸾,要他教自己骑马。在得知二叔就要离京之后,夏琮大哭一场。最后还是夏鸾与侄儿约定,三月初一春祭后一定教,才成功安抚住他。
天家恢复了和谐,至少面上如此。
京师的政治气候亦没什么变化。可以说,还跟晋王亲近的早就是官场的废渣了,处置些废渣怎么可能在京师掀起波澜呢?但是奇怪的事情还是有的。门可罗雀的晋王府在这十天内迎来了好几个客人,晋王当然一概不见以表忠心。就这样,他成功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
唯一的问题是萧道成,这个老奸巨猾的“贼人”从未放松过对晋王的监视。多年以来,为了麻痹萧道成,晋王府上上下下的生活简直像西洲钟一样规矩——采买、卸送货物、修葺屋舍的账册;买卖仆役、请戏班优伶、会客的名单;舞文弄墨的手稿,全主动誊抄给探子一份,这就是所谓的“喂狗”。至于其他各类活动,能定时的一概定时,分秒不差。长此以往,府中的主子仆役都跟探子们混熟了。终于,在晋王要离京的前夕,萧道成撒下的探子松懈了。
二月二十九晚,晋王派出管家拉了一车酒菜,请探子们放开吃喝。探子们不傻,压根不领情,最后还是晋王亲自出马,抹着眼泪拿出一套——“三月初一往后,阖府就要打包收拾,准备搬家。承蒙各位多年照顾,临别之际结交善缘云云。”的说辞,才说动他们吃两口。不得已,晋王放下身段亲自陪酒。这回探子们才不敢驳情,与晋王府的人觥筹交错起来。话说王府中有一套阴阳壶,是晋王大婚时用剩下的。原是为了新婚夫妻敬酒时作弊,现在竟派上大用场。壶中半水半酒,晋王倒酒时按下机关,倒出来的是水,而府中管家仆役与探子们喝的则是酒。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除晋王之外的人全被灌倒。
之后,清醒的晋王独身回府,急命贴身宦官京昭传来王府长史魏冉、谋主钱霖。
“殿下,下决心了?”京昭问。
“在此一举。”晋王答。
“要不要请北营二位将军来?”京昭问。
“不行,太招摇,只能赌他们会跟我。”晋王答。
“殿下,保重!”京昭临走前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仿佛这是见晋王的最后一面。
大事临头,晋王却异常冷静,他淡淡说了句“去吧。”之后连送都不送京昭,只是默默从书架上找出城防图,将其摊开在桌面上,端着灯细细端详起来。两刻钟后,京昭带着魏冉和钱霖回来。晋王仅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确定第二天的兵变计划。时值深夜,为防止走漏风声,四人皆闭门不出,同榻共卧。
过分的安静反而使人无法集中精神,夏鸾的思绪越来越混乱——“夏琮前几天还叫我教他骑马。”没来由的,夏鸾突然想起这么一回事。他又想起夏安,自己的儿子才刚刚两岁,万一有个差池……“我要杀了大哥吗?”夏鸾自问。他下决心的时候、谋划的时候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回忆自己读过的所有史书,想找到一个不用做这么绝的例子,想找到一个不用杀了大哥,自己又能登上皇位的实例。
可是没有一例。
夏鸾打起了退堂鼓,深深叹了一口气。突然,他感受到有人在轻拍自己的手背,向左边看去,果然迎上钱霖关切的目光。为安慰臣属,晋王反过来拍了拍钱霖,故作轻松地说了一句——“擦擦手上的汗吧。”有了其他动静,魏冉终于不用再强崩着,他坐立起来,用发颤的声音问道:“殿下,您要是心烦得紧,起来卜一卦?”
这一问,正中晋王下怀。没等晋王发话,京昭便点起灯找卜卦用的东西。四人中只有钱霖紧皱眉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屋里只有一套签子。晋王的脸庞被昏黄烛火衬得若明若暗,他看着签筒沉默良久,苦笑一声,拿起签筒摇了起来。突然,钱霖骤起打翻签筒,一脚把散落在地上的签子全部踢开。晋王大惊,低声骂道:“你疯了!”钱霖双目圆睁,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硬压住声量,恶狠狠说道:“殿下,难道抽不到上签,我们就要罢手了吗?”说完,他掏出怀中的匕首——“这是我来时带的,原想着万一有个差池就自尽,现在不如把各位全杀了,我再自裁,免得空落一个乱臣贼子的恶名!”
场面一时间尴尬至极,还是京昭出来打圆场,笑道:“还是钱霖决心大,我只准备了毒酒,现在想来,起效太慢,反而误事呢。”
最亲近的臣属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由不得晋王不明白。他让京昭把架子上的佩剑取过来,拔剑高举,说道:“孤若再有二心,就由此剑取孤性命!”说罢,将剑刺入地板,其余三人皆用手握住剑柄,以表忠心。
晋王终于想起来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是晋王党的首魁。钱霖和魏冉在这里烧冷灶,可不是为了身死族灭。真正让晋王退无可退的力量来自北营。新皇登基,北营出身的将军皆不得重用。不仅如此,萧道成主持裁军还要先拿北营开刀。一切仅仅是因为自己在北营影响力大些么?就算自己拱手投降离开京师,北营的人也会想办法找其他人作乱,万一勾结外藩,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萧道成要做这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不如由我来提起屠刀。”由是,夏鸾不再回忆什么成例。“为了天下苍生,干吧。”
“为了天下苍生,干吧!”他在心里大喝一声,把夏皎和萧道成的鬼影喝退了。夏鸾就这样,一时觉得心痛难忍,一时又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伟人,理当心硬如铁;时而惧怕天亮,时而又期待亲手杀了大哥;就这样沸腾着,魂都要飞出壳去。
“过几天去教夏琮骑马吧。”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夏鸾精神错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