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大人

三月初五，许全忠费好大劲儿才爬起来，东颠西跑几日，纵然是他也累极了。一家人简单吃了早饭，白广文给白有信放了半天假，让他领着许思勉和许全忠去广安市找人，又叮嘱白有兰给夏琮买几本书，再送到学堂。安排完家事，白广文就去学堂教书去了。

许思勉不相信一个十五岁孩子能办好事，对白广文的怠慢颇为不满，然而寄人篱下，也不好说啥，只能先跟着。白有信心情甚好，他不爱上学堂，嫌规矩太多，最喜欢去广安市逛，对那里很熟悉，所以白广文没安排错。父子两人相依为命久了，白有信早已被练成个小大人。白有兰担心人太多惹人注意，没跟着他们一起，打算过一会儿再出门。

林上坊离广安市很近，半刻功夫就能到，林上坊的住户几乎全赖广安市谋生，哪怕在坊里支摊子开店的，早上也得去广安市进货，所以此时来往的人很多。

“有信，又逃学？想挨打了？”

“干啥去，有信？”

“小白头，你爹咋样了？”

“这都领的谁？”

就走一小会儿的功夫，跟白有信搭话的人不少，还有顺手送他个橘子，给几颗糖的，最夸张是碰见一个比他大点的少年，两个人竟然比划了两下。许思勉和许全忠都没想到在家闷葫芦一样的白有信竟有此等人望——既不满这孩子的招摇，又发自内心的赞赏着他。

一进广安市，许思勉和许全忠就被广安市的繁华程度震惊了。城南贵族富户多，反而很少需要到市里购置东西，几乎都靠自家田庄供应，城北平民多，市就是最好的交易场所。广安市的路不宽，两边支着卖零碎饰品的、布匹的、小吃的摊子，中间马车络绎不绝。人群夹在马车和摊位中间，扛着货的力工又混在里头，更是摩肩擦踵。摊位后面，各类店铺的招牌和揽客的旗面鳞次栉比，饭店、金玉店、古玩店、钱庄、铁匠铺、裁缝铺应有尽有。铁匠、木匠、泥瓦匠集中在路口，拿着工具站在路边吆喝着揽活。牲口的闷哼声、蹄声，商户的叫卖声、工匠的揽客声络绎不绝。走过一个路口，右手边的小广场上，卖艺人已经开始耍活，单纯逛街的人很少，大部分人是来进货或干营生的，所以围观的人不多。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卖艺人的干劲儿，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在人多之前先把活儿再练练，免得关键时刻耍砸。

许全忠皱了皱鼻子，闻惯了宫里的贵人香，倒不习惯这市井气了。自元康二十八年调回宫中至今已近十年，十年前的广安市远不及现在热闹，“有兰一会儿过来别给走丢了……”

因为有过巡逻的经验，许全忠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人群中混着一些看不出干什么营生，也不做买卖的人，只是警惕的观察着周围，像是寻找猎物的窃贼，却迟迟不动手。不知是不是因为三月初一的兵变，市里不见巡逻的兵。越往深入走，人越少。想来也正常，最繁华的地段肯定是市坊交界处。官府设在市中的哨所意外的破落，门口只站着两个心不在焉的兵，挂在门头的牌子摇摇欲坠，里头坐着几个闲得落灰的人，还空着许多座位，丝毫不见官家威严。

许全忠觉着蹊跷，回头看了许思勉一眼，发现同样的诧异挂在许思勉脸上。“这地方没人管？”许思勉咕哝着。

广安市里不仅有上林坊的人，白有信进来之后招呼他的人也少了。逛了一段已经开始无聊，正好听见许思勉咕哝，就说道：“许叔，我这不领着你们找管事儿的呢。”

白有信的话让许家父子更迷惑了。“刚路过的不是哨所？”许全忠问道。

白有信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回答道：“哦，姐夫，那几个菩萨不顶事的很，你跟着我便是了。”

几个人穿过广安市中心，到达了广安市货场。这里是广安市最忙碌的地段，马车在路上排着长队，力工则里里外外的忙着。太阳还没升高，力工们已经满身是汗，却连擦汗都顾不得。

“到了没？”许思勉有点受不了嘈杂，问了一句。

白有信没回头，应付道：“快了快了。”

许全忠诧异于力工的艰辛，这行军打仗般的强度要持续多久？他心里止不住地发怵，隐隐期待白有信能说一句“还远着呢。”

只可惜路总有个头，不消片刻，白有信就雀跃起来——“到了到了！”

许全忠苦笑一下，人和人的心思还真不相通。

几个人绕过货场，又走过紧挨着货场的账房，只见账房对面有个没挂匾的小楼，在满街店铺中显得格外突兀。许全忠注意到小楼门口虽然没人站岗，但附近出现更多没营生的警觉怪人。他意识到之前那些人可能不是贼，而是维持秩序的哨儿。放哨的人注意到两张生面孔，便不露声色的关注着，许全忠捕捉到这一点，浑身不自在。

白有信却好像根本没发现似的，轻车熟路的领着人就走进小楼。许全忠一进屋首先开始观察房间里的陈设和人，这是多年形成的习惯。屋子不大，陈设和人员都简单至极——只有几套随便摆放的桌椅（可以看出主人压根不想在这儿接待客人）。另有一个显眼的柜台——柜台后站着个眯眼先生，正低着头看账册。许全忠根本看不出这铺面是干什么营生的。

“老徐头，大爷在不在？”白有信跟回了自己家似的，放肆地唤着那眯眼先生。许思勉一开始听岔了，以为是在唤自己，正要发作，结果看到柜台后的人猛一抬头，才讪讪作罢。

被唤作老徐头的人也不恼，微笑着走出柜台。原来他不是天生眯眯眼，可能是眼神不太好，看东西只能把眼睛眯起来。“信娃儿，找大爷干啥来了，不走学啊？”

白有信还挺会来事儿，把来时收的橘子、糖一股脑塞到老徐头手里，说道：“给你带了点零嘴儿。”说完回头示意了一下，又说：“这不来俩亲戚，我爹让我找大爷给安排点活儿干干。”

听白有信这么说，老徐头仔细打量着许思勉和许全忠，两人被看得很不舒服，尴尬地笑了一下。看了一会儿，老徐头点点头，对白有信说：“身板儿不孬，走跟我找大爷去吧。”说完便回头放下手里东西，带着几人穿过柜台后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