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干夏

共 58 章

正在阅读 · 第五十五章 贫寒

第五十五章 贫寒

半个时辰功夫,史朝一行人就到了。再倔强的农人也不敢跟老天爷打赌,人人都知道现时的小雨只是前战——不消一两天功夫,北方来的冷风就要和江南的湿热空气结结实实地撞上再引发一阵大雨。如果到那时还没把种子种下,一年就全完了。于是萧家屯的农人此刻无暇理会什么“官家大事”,几乎全在田里忙碌。

史朝见到农人开始下地干活,心安了一些。他没有进村,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往山脚走。不知走了多久才到老农的小屋。老农不在家,一行人只好打伞在简陋的篱笆外候着。衣服早已湿透,就连史朝也忍不住瑟瑟发抖。临行前没来得及喂马,几匹马愈发焦躁,越来越频繁的用蹄子敲打地面。史朝担心马啃了苗,命令手下把好缰绳。随员们只是撇撇嘴没有应声,很明显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傻等。

又不知等了多久,才见到老农提着个篮子慢悠悠地从山上下来,亦浑身湿透。

“你…你干什么去了!知不知道史大人等你多久!?”一个随员难抑怒气率先发难,只是发颤的音调大大削弱了他的气势。

“采点菌子、采点菌子,大人们恕罪呐……”老农用低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应着。“咋不进屋呢?又没锁,咋不进屋哩?”他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在看路,还是单纯害怕——解开绑门的绳索时手还在发抖。

史朝平稳语调,和蔼地说道:“老伯,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他想先安抚好老者的情绪。此时他才注意到老农的收获很少,篮子里的菌子屈指可数。

“这是?”史朝问道。

“老天爷赏的喽……进屋说吧,进屋说吧。”老农也被冷雨淋得够呛,不想在门外纠缠。史朝没有再虚让,一行人绑好缰绳进了屋。

进屋之后,老农准备生火烤烤衣服,史朝眼神示意手下人去帮帮忙。结果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屋里的干柴全抱到灶旁。老农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扫了些炉灰铺在灶底,从柴堆里捡出些细枝扔在炉灰上,之后他走到铺开的麻褥子边,将褥子掀开一角,从底下的干草中拣出几根干燥纤细的揉成一团,然后把褥子再铺好。老农审视了一下,确保没有干草露在外面后,回头走到灶旁,扶着灶台缓缓蹲下,将干草团放好,再把方才挑好的细枝搭在干草团上。“啧,打火石呢,打火石放哪了……”老农突然停止了动作,嘴里不住地咕哝着。史朝见状取出自己的火折子交给老农。那是一个漂亮物件,外罩是紫绸子的,没绣什么图案,排线很考究,在光线下能看出些纹路。老农拿到火折子诧异了一下,没说什么,解开封口的绳子,从里头取出一个枣红色的木制圆柱——那既是火折子,又是一件精美的漆器。老农迟疑了一下,旋开封盖,充满敬畏地冲着火折子轻轻吹了一下,没有着。“老伯,使劲点吹,没事儿。”史朝宽慰道。老农放胆使劲儿吹了一下,突然蹿起的火苗吓了他一跳。“官家的物件儿,是不一样。”

史朝突然感到羞愧,扶起点着了火的老农说道:“你留着用吧,老伯。”

“咱命贱,用不了那个。”老农把火折子盖好,确认没有火星子挂在外头之后,将它装进绸子外罩中还给了史朝。“大人们,小民家……我看看啊,小民家也没个桌椅板凳的,委屈官人们在那儿坐坐了。”老农指着墙边那床麻褥子说。

“坐得,坐得,上次也是坐那儿。不过我们这次得先把袍服、内衬烤烤,不然给你把褥子坐湿了晚上不好睡。”史朝眼见这老翁一把年纪,家境却如此贫寒,不由生出恻隐之心,语气格外温和。

“没甚么不好睡的,差不多,都差不多。坐吧,坐吧。”

史朝确实站不住了,便不再客气。他将罩袍脱了,随手递给一个随员,又命另几人去代替老农看火,安排停当后便坐在褥子上了。即便垫着干草,依旧很硌,地面反的寒更让他难受,不过已顾不得那许多了。

随员们都受着冻,愿意凑到火边。再说他们大都家境优渥,没亲自上手点过火,这次也新奇,所以干得还挺乐呵。烟随火起,一众官人被呛得直咳,老农只好回头打开门。门一开,屋外的冷气瞬时涌进来,史朝离火远,被激得止不住发抖。无法,他只能再次站起来凑到灶旁边去。烟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散去,还被外界的空气逼回来许多。一时之间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史朝咳得喘不过气,只能仰头但求少吸进些烟气,却看到屋顶早被湿气渗透,隔水的茅草尖上已经挂起水珠。如果雨不停的话,不消一阵就会开始漏水了,到晚上恐怕整个地面都没有干处了。

史朝此次来访收了许多尖锐与居高临下,多了些平易温和。老农对他的态度也不再如上次那般抵触提防。阴雨天气,人总是容易多愁善感。史朝没有直接问案情,他对萧道成生出许多好奇——谁不会对一个骤然倒台的权相感到好奇呢?每个在朝文官说起当朝宰相生平履历来都可谓如数家珍,可萧道成的家乡人究竟是怎么看他的?他是否有些不为人所知的秘辛,有些未曾示人的品质呢?这些事情大都与案情无关。不过话说回来,阴雨天气总会激发人做出些不那么理智的事情来。于是史朝问起了往事,而老农出乎意料地打开了话匣。

“道成、道明兄弟两个啊,哎……”老农深深叹了口气,此刻他也只是个追忆往事的老者,话里便不再带什么身份标签。

“我的儿子是至元元年没的,按理说我的家是让萧道明毁了,于情我该恨死他。可我老了……老了,活不了多久了。这世上没办法的事情多了,我也只能看开了。”老人话音里透着释怀,可说到这里还是打了个寒颤。

“我想想啊,元康年之前是个什么年号来着?想不大起来了。我们这地面原来都是萧姓,数来数去都是亲戚。他们那一支辈分高,又出过不小的官儿,所以他家长辈也算是我们族长……”老人说着说着就得停顿一会。

“道成小我三四岁,我刚记事那阵儿他爹就死了,不久之后,他家的宅子、田地什么的都被四爷爷领着族人分了。”这回老人停顿时间很长。“报应啊!”突然,他哀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