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酒局
“钱大人一飞冲天,小弟无事都不能请顿酒喝了?”魏闵没有直接回答,钱霖厌弃魏闵油嘴滑舌的样子,撇撇嘴没有搭理他。
“先喝酒吧,不喝几杯,我也不知道该咋说。”魏闵突然严肃起来,看着心事重重的,钱霖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奉陪到底。”于是两个人开始边喝边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时局大变,钱霖是漩涡中心的人物,心中是尤其发急的,可他竟然没有催促魏闵,就这样陪着他打发时间。店里的小厮时不时过来询问两人有没有什么新的需要,遭到魏闵不止一次地呵斥。很明显,这市井之人对两人有一股止不住的好奇之情,他知道魏闵的身份,不认识钱霖,不过只要能从朝廷命官口中听到关于朝堂剧变的只言片语,挨几句呵斥是极为值当的。期间还来了几波卖唱的歌班,魏闵有一两次差点顶不住诱惑想看在歌女美色的份上留下他们,却被钱霖毫不留情地扫了兴。
“您真是位圣人。”魏闵前一句还在赞叹。“真是做上大官儿了。”后一句就是讽刺。
“您又好在什么地方呢?酒囊饭袋一样的货,不靠你爹早连乞丐都不如了。”钱霖丝毫不让,他已微醺。魏闵的酒量向来比钱霖大,今日却不知为何醉的比钱霖快。
“是啊是啊,我是最没用的那一类人。”魏闵罕见地应和着钱霖的侮辱。“像你这样的人怎么想我是最清楚的。‘把没用的人都赶进陵河或长江淹死好啦。’(说着话,魏闵打了个酒嗝,即使没闻到臭气,钱霖还是皱了皱眉。)”
“我可从没这样想,不过我倒想把你丢到饭店后面的臭水沟里去。”钱霖原来在为魏闵的指摘皱眉,毫不留情地讥讽着他。
“没用的人可不止我,天子脚下的废物太多啦。”魏闵突然大发感叹,钱霖想阻止他,现在这时候乱讲话很危险,尤其以他俩的身份而言。“哎呀,你别拦着我,我向来是知道分寸的。(钱霖绝对不这样认为,他几乎要把手捂在魏闵嘴上了。)我真是弄不清楚你们究竟不满意我什么,我爹尤其横竖看我不顺眼!”魏闵说着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吓了钱霖一跳。
“你究竟要找我说什么!没什么事我就走了。”钱霖发觉自己的动作不怎么体面,羞愤交加,起身就要走。
“走吧,走吧!”魏闵干脆趴在桌子上,毫不在乎地冲着钱霖摆了摆手,好像要把他赶走似的。钱霖听到这话,怔在原地。晋王的疏远还是伤了他的心,魏闵的不在意更让他怀疑自己的价值。此时此刻,他既为魏闵对自己的忽视而愤怒,亦为自己的过分敏感愤怒。钱霖很聪明,他很快意识到让自己停下脚步的不只是愤怒或不甘,他多少对魏闵想说的事有些好奇。还有一件钱霖绝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他关心魏闵。
聪明人想法太多,偶尔做事会显得很刻意。现在的钱霖就是这样,他心里想留下,却要做出坚决要走的样子。作为一个水准不输晋王的演员,很少有人能看出钱霖的刻意,只可惜这套表演被魏闵一眼识破。
“你站着不动,也好,那还算有救(又一个酒嗝)。”
......
文河是陵河支流,借陵河之势自北向南撕开小汤山,最终汇入长江。文河与陵河相比,少了万钧气势,遥看静如平湖,温婉如山间溪流,故此得名。然而文河之险,不在其表,而在其里。暗流、漩涡数不胜数,礁石、陡弯防不胜防。文河两岸,悬崖峭壁,流土飞石,不知吞没多少旅人。
路越险,魏闵就越亢奋——平常生活施加的窒息感只在如履薄冰时稍稍缓解……
……
“看来你还没变成最没用的那号贵人,钱霖。当然…我是!嘿嘿…我算!我在贵人里都属于最没用的那一档……不不,不对,根本不对,我应该是最有用的那一档,最有用的!”魏闵放肆地喊叫起来,酒肆的小厮又一次开门探头进来,这次魏闵并没有叱骂他,只教他继续拿酒来。小厮的姿势很诡异,他尽可能把上半身探进门来,脚却不敢越雷池一步,好像是生怕和屋里的人产生什么牵连似的。“爷,咱这小店,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他做了个嘘声的姿势,眼球转来转去不断扫视屋里的两个人。
“去!去!你这小人!刚才还像个苍蝇一样的在爷眼前晃个不停,你想听什么爷心里清楚得很。你们这类人啊,你们这类人就他妈是这个样儿,一辈子想从这得到点信儿,从那抓到点儿小道消息,就为了转脸去跟人吹牛!一旦听到的事情过了火,又立刻怕的像老鼠一样缩回洞里,临回去还要放几句屁。‘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这话说得,倒像个隐居的高人,洞悉了一切似的。要我说,就四个字,你们懂个逑!(魏闵伸手,掰了掰手指头)五个字,是五个字,哈哈哈。”
小厮没敢回话,只是瞪着钱霖,渴望钱霖说几句话阻止发疯的客人,可钱霖不仅没回应他的眼神,反而粗暴地叫他滚出去。小厮立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毕竟在小民眼中,万一议论出了差错那可是身死族灭的大祸事。反倒是魏闵笑嘻嘻地给他解了围。“滚吧,我们自会小声,你这狗东西尽情趴在门上听吧,你不趴门上可就听不着了。”虽然受了辱,不过目的达成,小厮也就关门退出去了。受辱是小老百姓很难避免的,甚至常常发生的事情。高位的人有时会因此称赞夏人“善忍”。这评价太傲慢了,小老百姓不忍又有什么办法呢?公然发怒的权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算是看透了你,钱大人。你比我还恶劣地多呢!”魏闵自己又喝了两杯,发出很大的嘬酒杯的声音,然后长舒一口气,一副获胜的姿态。
钱霖没有答话,只是坐了下来。他突然觉得在这里逃避下现实还不错,甚至提议叫个歌班过来,反被魏闵拒绝了,他突然一本正经地说确有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