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酒局（其二）
“我本来心里乱得很，现在反倒清楚些。”魏闵突然严肃起来，让钱霖心疑他刚才的轻浮全是装的。“明天我要去阳平郡协助查案，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不知道。”钱霖简单回了一句。
“喏，连你也不对我说实话了。”魏闵摇摇头，咂了口酒。
“我怎么不跟你说实话，杜侍郎加派人手查案，难道还要专门告诉我一声？别说张相和我一直在部里，就是我两个在凤台，杜侍郎也只会知会张相一声。啧…别看我现在名头大，归根结底，我不过是个…不过是个…”酒劲上头，钱霖的话也多了。
“酒真是好东西！”魏闵打断钱霖，放声说道：“所以我说，当官的最没用，天底下最大的蛀虫就是当官的。总陷在什么文书啊，常例里头，像应声虫一样，‘各办各的差’‘下官没得办法，没得办法啊’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对付起比他们第一级、低半级的人，立刻就换副嘴脸，活像吃人的老虎。这么说来，他们不仅没用，而且害人！贼，对，就是贼！”
显然，魏闵没听钱霖说了什么，至少没听全。钱霖无语，拄着头想事儿。
“对，我是虫，但我是好一些的虫，就像蜜蜂、或者知了。我该取乐的时候不放掉任何取乐的机会，爬在树上，‘吱吱吱’的叫，哪管他惹什么人厌烦，我就是这号人，益虫！我就是益虫。我每天就那么干呀、干呀，有什么事我就办什么事。你们呢？明明是害人的，嘴上却总挂着什么‘民生为本，苍生为重。’‘忠义孝悌’之类的，一个一个的跟圣人不相上下。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顶多是瓢虫，披着漂亮壳，简直要把农民的辛苦全部吃光，连来年的种子都不给人家留。上酒！上酒！”魏闵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呼喊起来。
这回小厮来送酒时，脸上的不悦简直要遮不住了。
“圣人，这才是圣人！”魏闵突然不知来由的赞叹起小厮来，小厮没理他，逃难似的出门去了。
“我不认同。像你这种人专门有个词来形容——‘循吏’。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废物，国家的事情就是你这样的人办坏的！因为你们从来不想着怎么让它变好。等到秋天、冬天一到，腿一蹬，‘事情坏到这种地步，我也没办法’，说完就死了！‘民生为本’这样的圣人之言，没人说，你这种奇谈怪论占上风，天下就完了。”钱霖针锋相对地反驳魏闵。
“肯定是我爹打了招呼，肯定是的。他绝对打着什么算盘，叫我像大哥一样，去给他东搂一点，西搂一点，再弄点什么田产，弄些人去冲他下跪。”魏闵突然转换了话题。“爹肯定更中意大哥。爹是害虫的典范，大哥就是下一个，害虫里的大圣人！哈哈……”魏闵说到这里干笑几声，钱霖紧皱眉头，像驱赶蚊虫一样扇动右手——“去去，又开始胡说八道，我走了。”说罢，便再次起身。
“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钱霖站定，魏闵瞥了他一眼，接着把玩自己的酒杯。“只可惜我大哥还算是个忠实人。虽然难免染上些官场的习气，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然后拿腔拿调的劲头也挺足，但还算是个忠实人。”
“你有啥资格对魏冉品头论足的。他比你强不止一星半点。”
“大哥死了，我并不怎么伤心。”魏闵断言道，只是他的表情出卖了自己，因痛苦和悲伤，五官简直要拧在一起。“爹没了趁手的工具，就开始折腾我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见得，为人父的，难道还不知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你这样子下去必然败他的事。（魏闵听到这里哈哈大笑，表情转换之快让钱霖心惊。）你……我看你有病。哎呀，算了。估计就是正常的安排。不过我看准了，你绝对办砸！”
“他就是要我去把整件事情搅砸的！是他害死了大哥，他要来害我了！”魏闵突然作恍然大悟状，又开始大喊大叫，店小厮又敲起雅阁的门进行无言的提醒。“滚！”魏闵气急败坏。钱霖没料到自己随口而出的讽刺竟让魏闵如此失态，不敢再说，任由他发疯。“他从来这样，从来这样，我和大哥像母亲，更像母亲，不像那条毒蛇。他就是我说的，一张嘴就是圣人之言，心里的盘算恶毒至极！大哥事事都想学他，事事都要学他，只要他能冲大哥笑一笑，大哥就像得到天大的赏了似的！只可惜啊，只可惜，母亲的善良，大哥克服不了母亲的善良，这善良让他每次做坏事的时候都会发抖，都会迟疑，爹最恨得就是大哥这一点！大哥最后肯定是因为这善良死的，我的大哥！”魏闵哭了起来，但他好像没发现似的，既不擦眼泪，更不擦鼻涕，他只以为喉咙的震颤是因为醉酒，而不是因为哭泣。
“我要狠狠地给老头子一个耳光。不是真要这么办，虽然我想极了。我要去把这差事办好，我一定会办好！谁让他一直对我不屑一顾，那么在关键时刻我就狠狠地捅他一刀！”
……
回忆到“捅他一刀”的时候，魏闵苦笑了一下，他本想请钱霖出出主意，结果闹了场笑话…“钱霖也不太对劲。”想到这里，魏闵勒住马，佯装观赏文河风光，大队人马陆续停在他身后——“在这儿休息片刻。”魏闵话音刚落，随从们立刻如脱了力一般从马上滑下来、坠在地上。面对此情此景，他灵光一现，“对了！钱霖昨儿个就像这样。”
……
魏闵在酒桌上的长篇大论终于结束，他在等钱霖毫不留情地再刺自己一下。可惜这次没有，钱霖站不住，颓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向来谨慎的他背对门，深深埋着头，两手交叠压在大腿上……不一会儿，小厮进来提醒客人宵禁的时间快到了，他又像被什么追赶着一般，匆匆忙忙告辞了。
……
“出发。”回神的魏闵一声令下，所有人急急忙忙起身、上马，未敢有一句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