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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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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机缘(其二)

“小人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那人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魄,只会说一句话了。

“不收你的牛,不收你的牛,哎呀,本官跟你开个玩笑,看你吓的这个样子。”史朝压根不知道,他上位者的随意几句话就能决定小人物的生死,有多少人就是因为贵人一时兴起家破人亡呢?他以为只是玩笑,但这在对方看来就是飞来横祸,穷途末路。

“官爷当真?”那人好像得救了一般,收起即将溺亡似的绝望表情,抬头看着史朝。

“你好好答话便是,没人会为难你。我是朝廷的钦差,下来收集民情的。啊,起来吧,把鞋穿上别着了凉。”史朝转而温和起来。

看着那人匆忙穿了鞋站起来,史朝问道:“正是农忙的时候,打算把牛牵到哪里去?”

“哎,忙,那也得有的忙吧。家里那几亩薄田,用不着这牛了。牵去县城里换点口粮。”

“没有积蓄吗?”

“啊?什么积蓄?”

“去年的收成呢?”

“还了啊。”

“还给谁?”

史朝问问题是认真的,可那人却像听了笑话一样,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官爷,您到底是京里下来的贵人。”

“回话就是了,说什么废话。”史朝本来就憋闷,此时更加不快。从他到阳平郡开始,不少人都是面上尊重心底里笑话。

“还给地主啊,往年收成不行就得借粮,今年借明年还,一年一年的窟窿堵不上了,就卖人、卖地、卖牛呗。”

“说得倒轻巧。”

“那还咋办,眼泪都流干了。”

又是一阵沉默,史朝调进中枢好多年,慢慢也淡忘了下情,没想到几年功夫,民生竟苦到这个份儿上。

“咱家元康初年旺过一阵,三个哥哥当兵去了,他们回不来,家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几乎家家都是如此。”那人话匣子被打开了,好像许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似的。

“哎,元康年仗打得太多了。”史朝也忍不住感叹。

“哎,庄稼人啥时候都是命贱,是作过大孽,才让老天爷扔到地上受苦的。”

史朝接不住话,愈发窘迫,只感觉官府越来越紧,勒得人心慌。

“卖人是怎么回事?”

“哦,俺们家没人可卖,其他人有卖女儿的,有卖儿子的,卖女儿的多,女儿好卖,儿子不好卖。”那人说起卖人来,语气就像是卖牲口一般轻描淡写。

“此话怎讲?”

“啊?哦,儿子是劳力啊,不能干活的也卖不出去。实在没办法了,卖到贵人家做奴仆,也是贱价,除非能卖到宫里,那祖坟都冒青烟了。”

史朝听这话一阵恶心,他最厌恶宦官,没想到在民间做宦官竟然是条好出路。“地呢?”

“‘阳平路,农人骨。萧杜萧杜,吃人下肚。’官爷听过这话没?”

“没听过,这话你说的?”

“嗨,小人半个字不认识,哪编得出这等话来。整个阳平郡都传的,真是好话。”

“意思田都卖给萧家、杜家?”史朝来了兴趣。

“也不是,大部分是卖给其他人。”

“那怎么只说萧杜。”

“啧,官爷,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能不卖就不卖,守着地饿死都行,不能卖。”

“这话对。”

“对嘛,那卖地买地,您以为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说卖就卖了啊,那里头弯弯绕太多了。丰年荒年,老百姓祖祖辈辈种地,除非碰上大灾,一般都有法子度,天灾不怕就怕人祸呐。萧家杜家出了大官儿,一个管着天下,一个管着阳平郡,仗着这靠山,从上到下一大帮子人在这里是为非作歹、无法无天。”

史朝来了兴趣,叫那人继续说。

“赶上天灾,他们按着灾年的价把地收了,回头就按丰年的价收租。这两年越发猖了,强给你家地定个丙等,朝廷发的鱼鳞册都敢改。你敢不服,高利贷,杀人,烧宅,害牲口,断水,他们什么损招想不出?”那人越说越气,眼睛里简直要迸出火星来。

“朝廷不是有平价法?买卖田地要按多年均价,哪有这样的?我看你胡说八道……”史朝听得心惊。

因为史朝的“好态度”,那人说话愈发放肆——“呵呵,我没听说过啥平价法,横竖你们这些当官的有理。小民没话说,没话说。”

史朝正要发作,突然周进的声音传来,“史大人?”原来是史朝离开得太久,等在那边的人担心出事,乌泱泱地过来寻了。见这么多人过来,又是兵又是官的,那人瞬间拘束局促起来。

周进刚扒开树枝,发现有生人,忙喝道:“什么人!”那人吓得跪下磕个不停,史朝看不过眼,说道:“偶然碰见了,问几句话而已,周县令这又是何必?”

周进听罢,低眉顺眼给史朝赔了个不是,转脸又对着那人瞠着眼睛骂道:“哪来的腌臜东西,还不快滚!”

那人如蒙大赦,赶紧起来牵上牛就要开溜。“等等,把他带回县衙,我话还没问完呢。”那人听了这话,登时怔在原地抖个不停,周进看了他一眼,低声对史朝说道:“放他一马吧,怕成这样了。”

“我问几句话,又不要他的命,怕什么?”

那人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在确认史朝不是在开玩笑后,他扑通一声跪下,“砰砰砰”地磕头,额头都出了血。史朝让人去扶,却怎么都扶不起来——“这,这是干什么?我问几句话,至多一个时辰就完事儿,你这是干什么?”

“大人,大人呐,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您就放我这一马吧,衙门那是吃人的地方,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哪能落个好啊,小人求求您了,求求您了,牛我不要了,求您让我回家吧…求您让我回家吧,我刚才是猪油蒙了心了,说那一通浑话,都是放屁,都是放屁……求您了,求求您了高抬贵手。”那人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

“赶紧滚。”周进走上前去,将那人一脚踹倒,又一把拉起牛的缰绳,塞到那人手里,接着骂道:“要你的牛作甚么?赶紧滚,滚滚滚…别在这鬼哭狼嚎的,脏了人的耳朵。”

那人爬起来嘴里谢个不停,牵起牛,头也不回跑了。奇怪的是,周进也像松了口气似的。人已经跑远,多说无益,史朝带着怒意瞪了周进一眼,转身背着手走了。

闲谈的话当然不能作证据,但史朝心里终于明晰起来。萧家杜家在阳平郡树大根深到如此地步,跑下来转没有任何意义。最好的办法是他带着刑部的人调卷宗,一件一件翻陈年旧案,让民部的人在底下丈量田地。各行其是,两不耽搁。另外,人贵有自知之明。史朝心里知道,他已经没能力去探查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