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庙堂之高 江湖之远 俱为一体（其二）
“那咱们就这样报吧，这不挺清楚了。”史朝把记录往桌上一扔，好像很满意的样子。果不其然，周进如释重负，民部的人还是为难。
“周县令，我们准备到郡上对对账，你去安排下车马，再提前跟驿站的人知会一声。”史朝看来是不打算再停留了。
“好嘞”周进难掩欢欣，兴冲冲出门了。
“你们也别墨迹了，署名盖印吧。”史朝装出一副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
“史大人，您官阶最高，该您来吧……”民部的人开始推诿。
推诿就意味着定有隐情。
“这明明白白的帐，有什么好推的，谁来不都一样？”史朝继续装糊涂。
“史大人，话是这么说…可总得有个牵头的…”
“民部的事，我刑部的人顶，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这……”
“还不跟我说清楚！”史朝突然怒喝，吓了其他人一跳。他看不懂账目，但颇懂审案套话。
“大人，您看看元康二十八年之后的记录吧…跟之前还是有点不一样。”
“我看不懂。”既然要推诿，那就一推到底。
“请您看看这一栏。”一个年轻人拿出一张凭条，给史朝指出一处来——他神色有点愠怒，不知是在不忿史朝，还是看够了众人的推诿。史朝看出来其他人都不觉得这个年轻人帮忙解了围，就知道这年轻人很可能是指出了关键。
年轻人指出来的是担保人那一栏。
“这什么意思？”
“就是担保双方自愿，钱地两清的。”年轻人没有细究史朝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套话。
史朝没有再问，自己翻看起来。越看，他越心惊——那一栏中出现的是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虽然不全姓萧，但比对刑部之前查过的案卷即可知道，这些全都是萧家或萧府的人。再看凭条上买地那一方——杜、齐、李、庄……上至中枢大员外戚勋贵，下至地主豪绅地方大族，高门大姓历历在目。
这样一来所有事都串起来了，萧家直接控制的土地很少。他们采用了更高明的手段，通过担保促成交易，最终在阳平郡培植出一个上下勾连、利益绑定的集团。更可怕的是——史朝回想起之前那个卖牛青年的话——土地交易哪有什么双方自愿可言呢，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只会是无所不用其极，这一沓凭据记录的哪是田地交易，记录的可是一桩又一桩冤案、惨案，一条又一条人命！
史朝眉头紧皱，轻声问道：“萧道成进京任吏部尚书，不就在元康二十八年？”
一个年老的刑部随员答话道：“禀部堂，正是，而且这时间和萧家屯那个老农说的也对上了。”
听罢，史朝不动声色，暗自琢磨——元康二十八年前，萧家固然跋扈，却还没有开始大规模侵吞田产；元康二十八年后，萧家手段狠辣到连本乡本土的族人都不放过，难道仅仅是因为萧道成升官儿了？不仅如此，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把高门大姓都牵扯进来？萧家不是世家，望族怎么就愿意跟萧道成上一条船？仅仅是因为贪婪吗？其中必有隐情。
许是骤雨之后还寒，房内每个人都感到一丝冷意。
萧道成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能对自己的乡亲如此狠辣？底下的民生已经苦到这样地步，百官过得又是什么日子？可是……可是，要继续查的话，牵扯的势力别说史朝，就连张相恐怕都不敢得罪。粉身碎骨，怪不得周进说“粉身碎骨不过是粉身碎骨罢了”，怪不得张相叮嘱“注意分寸”。接到师相张锟来信鼓励自己放手查的时候，史朝是振奋的。今日真走到这一步，史朝反觉得师相那时恐怕是糊涂了。
再说回至元元年那桩案子，为什么萧府的家丁袭杀百姓，最后却是百姓坐罪？史朝原来以为只要找到更多的证据就能翻案，现在看来，案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之所以翻不动，根本就不是因为证据不足。他要翻的哪里是案，他要翻的可是天呐！怪不得老农不愿跟他多说，原来不止是因为心寒，更是因为连他一介布衣都知道这案子压根就翻不动……
长久沉默之后，方才给史朝指出凭条关键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说道：“部堂，元康二十八年，也是朝廷解除市禁的第一年。”史朝淡淡回了一个“嗯”字，没把年轻人说得话太当回事。
年轻人低头停顿了一会儿，昂起头，眼神像着了火——“部堂，那年市禁突然解除，朝廷专营课目收入骤减，年中不得不向中原、江南、西南、江海加赋，尤以中原加赋最狠，一纸诏令下来…十税一加到十税三，一夜之间地价暴跌，不知多少流民……”
年轻人越说情绪越激动，音量也逐渐放大。突然，他被身旁一个年长些的同僚出言打断——“好了，好了，别再说了，跟案子没关系的事情不要多说。”
史朝眉头微松，轻轻向着年轻人抬了抬手，表示宽宥——“元康二十八年，你才多大？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禀部堂，有志不在年高…”年轻人冒失的言论竟引出一阵轻笑来，“下官是元康三十四年入仕，一直在民部当差，平时就爱翻旧账…”笑声愈发肆无忌惮，史朝重重咳嗽两声，堪堪把场面镇住。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姓方，名珍。”又是一阵嘲笑，年轻人的脸胀红了。恰在此时，周进安排好了行程，兴高采烈地进屋回报道：“史大人，钦差上官们，我这边都安排好了，诸位何时动身？”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史朝身上。
“把这些记录、凭据都收好，先带着，到郡上再对对…对好了再说吧…”
“诺。”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松快起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手头的文档。只有方珍独立在原地，双拳紧握、羞愤交加。史朝不必亲自动手，便坐在大案后喝茶，他一边茗茶，一边默默看着那个年轻人。不久，年轻人察觉到目光，抬眼一瞥。他丝毫不惧，无以自处的局促立刻消散，大大方方与上官对视。
史朝微微一笑，点点头，将茶盅放在案上，再无过多表示。方珍也调整好情绪，回身加入到忙碌的人群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