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劫后
许全忠与太子惊心动魄地逃出宫，正午时分的京师依然平静。此时西华门之战刚刚结束，京师的百姓大都在家吃午饭，这最不平常的一天又是最平常的一天。
确认安全之后，许全忠继续背着太子一刻不停地赶回了家。许家是功勋之家，宅邸在安平坊，位于皇宫东南，仅两坊之隔。房子不大，一屋一院，东西两个偏房。
到门口后，许全忠连招呼的力气都没了，身体前倾把门撞开，“扑通”一声倒在了院里。安平坊治安好，白天一般不闭门，全忠媳妇儿白有兰正在屋里伺候公婆、女儿饮食，听着院里异响，出来只见一小孩、一壮汉，一站一趴在院里，大小两个血人。
她吓得不轻，抄起门边扫院的大，惊叫着冲上前要赶人。跨了两步，定神一看，趴在地上的是全忠——“全忠！？”许全忠的父亲许思勉听着屋外动静，急忙取武器出门查看，正看着白有兰一边撑着随时要倒的许全忠，一边用袖口帮丈夫擦去眼睛周围的血渍。
许思勉是个老兵，见惯了血腥场面，所以他的表现要比儿媳冷静得多。躲在全忠背后的孩子脸上、手上全是血污，但从服饰、身形来看，明显不是许柯——“亲孙子不见了！”许思勉内心一震，险些摔倒。更让他惶惧的是——即使已经被陈理赶回家五六年了，他依然认得出太子的五官轮廓——这孩子，是太子！？
许思勉匆匆拜了太子，走上前就要把儿子揪起来责问。许全忠还穿着盔甲，许思勉心急没使上力，跌倒在跟前。且说白有兰这边一开始就发现儿子不见了，她一直强压着担心、恐惧照料许全忠，没想到公公许思勉比自己失控得还要快。那只能证明一件事，许家真的大祸临头了，白有兰实在顶不住，哭了起来。
许思勉心急如焚，一而再再而三地责问儿子。许全忠恶战一个上午，丢了儿子，哪里还有心力去辩解，只坐在地上垂着头。许家老太太此时坐门槛上，身体靠在门框上已失了声。小女儿许桢四岁，哪懂得这些，站在奶奶身旁呆呆看着。
“是许叔救了我的命，许柯没跑出来。”夏琮说了话。
紧跟着是片刻的沉默。打破沉默的是白有兰的哀嚎。“我的儿啊！”夏琮一句话把有兰的气力抽空了似的，她坠在地上，仅靠两个胳膊肘在后堪堪支撑着。许桢见母亲这样，吓得不轻，也随着哭起来。
“追兵、追兵……爹，带着家小、太子，跑吧……”许全忠憋出这一句话都要全力以赴。
“有兰！别嚎了，把邻居闹过来就坏了！赶紧回娘家吧，先出了这个门儿。柯儿我和全忠去找，你放心，你放心啊！”许思勉先反应过来，他打了半辈子仗，又做了十年近卫，能分得清什么事情是关键。
“婆娘！来把有兰带上先走！”见白有兰不动，做公公的不方便动手动脚，许思勉赶忙呼喊自己婆娘来把几个人带走。“取些柯儿的衣裳来给太子爷换了！”
夏琮刚刚八岁，他根本理解不了一个上午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使他感受到危险，但这样的剧变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更像是一出恐怖故事，倒不像压在自己身上不可辩驳的事实。
在许家一团乱麻的时候，夏琮像一个看客。
拿着大笤帚气势汹汹冲出来的妇人与后来站在门槛上扶着奶奶的小女孩长得不大像。那妇人衣着不如宫里的宫女华丽，青白色的长裙不是丝质的，头上也没有太多头饰，一个银簪而已。简单盘起的头发因为慌乱已经不整齐了，妆容本不浓，却被汗与泪冲刷成花脸。脸庞是消瘦的，带着疲态，颧骨很显眼，鼻梁却不高，眼睛比常人大，瞪起来很吓人。嘴不小，嗓门儿也不小。小女孩梳着朝天揪，余发就披着，眼睛还不大，脸圆圆的看不出骨相。嘴角还带着饭粒，围兜上有水印子，身上衣服都是干净的，可脸就不像她母亲那样白净。后来冲过来，对自己行过礼的长者就骇人多了，膀大腰圆，体格比许叔还强健，两道浓眉，厚实嘴唇，鼻翼显眼。所有五官都突出，以至于同时出现在他的大脸上都嫌拥挤……
细算起来，他已经快两个时辰没有说话了。
在夏琮说完之后，没有人再追问，许家忙乱的焦点转移到他身上。夏琮一直在宫里娇生惯养，此刻产生了错觉，不过是换个地方换几个人伺候他。只是浸了血的内衬还在身上，铁锈味越来越浓，许柯不在眼前，狭窄的院子，低矮的屋舍，挥之不去的血战场面……全在提醒他事情不对劲儿，可是说不清、想不清，最后变成一串问题——“二叔？为什么？你不是要教我骑马吗？”
呢喃被一边抽泣一边忙活的白有兰听到了，她用冰凉的手将夏琮的乱发揽在耳后，首次定睛端详眼前这个面容秀气的孩子——这是全忠拼命救出来的孩子，这孩子一样没了家，他的袍服为什么少条袖子？
白有兰深吸一口气，搓了搓手，向手心哈了一口气之后，才轻抚夏琮的面庞，略带哭腔对他说道：“没事的，孩子，别怕，有我们呢。”说罢，她站起身，用手理了理裙摆，又深呼吸一次，不顾公婆与丈夫诧异的目光，坚定地说道：“这会儿正乱着，全忠又这样，你们找许柯不是找死么？公公您先去约车马接上婆婆、桢儿和……”话说一半，她握起夏琮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叮嘱道：“从现在起，你就是许柯，跟谁都这么说知道了吗？”不等夏琮回话，她转过头看着婆婆继续安排。“婆婆，您带着桢儿和……和柯儿先去坊口儿，等公公去接你们。公公，您接上婆婆之后，在城里兜几圈再去我爹那里，小心谁跟着。我在家先给全忠收拾收拾，再整些钱、票据带着，我们好到别处去讨生活。”
许思勉惊讶极了，刚才儿媳妇还是一副丧门星样子，怎么这么快就变了样儿？“有兰，你跟全忠在这里，万一……”许思勉欲言又止。“公公您快走吧，追兵追着全忠来的，你们先走没事，我收拾好家里的事带着他立刻走。没事的。”白有兰也不管礼数了，瞪了公公一眼，手里活不停，给许全忠卸着甲。
许思勉经这一瞪，竟然怕了一瞬，他也知道再墨迹都走不了，于是立刻转身出门。片刻之后，婆婆领着两个孩子也出门了。许全忠有那么几个时候，想拉住白有兰的手，被一把拍开。半柱香时间之后，许、白二人也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