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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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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义人

遣走不速之客,徐明忠简单安顿了手下几句便返回屋内。白有信在屋里忍得辛苦,一等徐明忠回来就欢呼雀跃,大爷的英雄形象在他心中更加稳固。徐明忠潦草地应付着,他面上依旧镇定,心底还是有些波澜。晋王将是天下之主的传言他已听过,今日可能将晋王得罪了,纵然是他也有些后怕。

徐明忠坐在炕上,唤手下泡几杯热茶,沉默着舒缓了一下情绪,淡淡开口道:“这回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可以交底了吧。”

许思勉还有些疑虑,没有开口,许全忠神色有些动摇。

徐明忠自言自语道:“这个南营参将张津,怎么从没听过。”他也在琢磨事态。

又一次听到张津的名字,许全忠忍不住了,大声说道:“他是我仇人!”徐明忠没有接话,使了个眼色,让白有信去把院里的手下支走,免得听到不该听的,白有信会意离去。

“仇人?那怎么不报仇去。”徐明忠轻飘飘地一句话,顿时让许全忠面红耳赤。

“不敢报?不能报?怎么说?”徐明忠不断刺激着许全忠。

许全忠无法招架,只能“我……我……我……”咕哝个不停。

“兄弟,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帮你!”徐明忠突然大喝。

许全忠经这一激,情难自抑,扑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这是他第二次情绪失控,张津这个名字揭起旧伤,痛苦更甚。许思勉知道儿子这几日心里苦,只是做父亲的难以时时体察,今日又见全忠失控,便不再阻拦,只把手放在他厚实的背上。

徐明忠刚为萍水相逢的人背上天大干系,受这一跪天经地义,便没有客气。只是长叹一声,说道:“兄弟,有话就说吧。”

像许全忠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压。积年累月的,话就愈来愈少。别人讲点什么心事,只需要上几两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许全忠但凡要表露真情,那得把肚肠翻个底掉,把心再呕出来才行。

徐明忠替许全忠挡了事儿,明知是灭族的干系也不躲。一个萍水相逢的外人能做到这个份儿上,许全忠打心底里钦佩、感激——并且极为难得的,许全忠想去依靠他……“只一个上午,我的兄弟…我的兄弟就全部战死了,儿子也陷在宫里……我的儿啊,柯儿啊!”许全忠哀嚎着,徐明忠没有说话。

又花了一些时间,许全忠才稍微冷静一点,勉强整理了一下思绪,尽可能流畅地继续说道:“我原是宫廷近卫,姓许名全忠,天子还是太子时,我是伴读,陪着读了几年书。三月初一,我看着太子和儿子……贼人那时候闯进宫,我只疏忽了片刻,柯儿的小腿让恶贼捅穿……”说到这里,许全忠突然沉默,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剧烈地心痛。“……我带着兄弟们打退几个,救下太子和柯儿去御花园。那时候还不知道为啥,无人来援,我们恶战了一上午,最后是我的兄弟用命……用命给我搭梯子,才让我背着太子跑出来,可我没顾得柯儿,没带出来一个兄弟……全怪我,全怪我,全怪我啊!”许全忠突然要用力磕头,许思勉和徐明忠眼疾手快,一个拉住肩,一个捧住头,才没让他把头磕伤。

许全忠说得简略,许思勉听得心惊胆颤,他第一次详知那天上午儿子究竟经历了什么,即使他素来比许全忠会说一些,此刻也无话了。

“全忠兄弟,你担得住一个‘忠’字,我佩服,真心佩服,别作践自个儿,千万别作践自个儿。”徐明忠为全忠的故事深感震撼。

“娘走了,我只能把她埋乱坟岗上了,老家败了,剩三叔一个人,我也救不了,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许全忠抬起头,死盯着天花板,他的目光仿佛已刺破屋顶,正在拷问上天。

这是许全忠平生第一次直接展露脆弱与无助。他怕的事情太多了——怕父亲失望,怕母亲、妻子担心,怕子女恐慌。他从来没有故作坚强,只是已经习惯独力承担一切。可这回这个事儿确实太大了,张津的追查更是碾碎了许全忠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丝希望和侥幸……

白有信不知何时回来,躲在正房里没进屋,此时一个箭步过来,弯腰边扶许全忠边说:“姐夫,你真是条汉子,我服了,起来吧,这不有大爷呢。”

徐明忠正好抓住这个机会,用力把许全忠扶起来说道:“我愿做你兄弟。我也是苦命人,年少没了父亲,失了家园,闯到今日能与你相识也是幸运!”

徐明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这一番话对许全忠的威力——一个接近崩溃的坚强男人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安心依赖的人。许全忠自然不会把事情全部扔到徐明忠头上,他几乎立刻把那“危险”的安心感按在心底了。懦夫一旦找到退路便会丢盔弃甲,而对一个决死的勇士而言,单就背后有个依靠这一个事实,就能激发出他无限的斗志。

恰如许全忠的兄弟朱晨那样,同生共死的弟兄不需用言语来表达信赖。许全忠没有再说话,他又一次跪下向徐明忠行了大礼。徐明忠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再次将许全忠扶起。

中午,徐明忠让白有信把父亲和姐姐也请来,留下许家父子吃午饭。他在桌上简单说了下之后的安排——许家父子留在他身边,每天做半天力工掩人耳目,剩下半天回院里带手下弟兄练练武。至于住处,他需要些时间找一处安全舒适的。

可以说这安排无可挑剔,许思勉彻底放下戒心,整个人突然松垮得都有些过分。就连一向不喜江湖人士的白广文都满意地捋起胡须,即使是白有兰也露出些欢欣的神色。重重危局下的一家人难得的快活了一阵。

吃完饭,白广文谢过徐明忠,领着白有信和夏琮(徐明忠懂事地没有问太子的事情)上学堂去了。离开徐明忠的小楼,许思勉叫来儿子、儿媳,让他们去订口棺材,再找个办丧事的班子。

“日子就订在初七吧。”许思勉叮嘱着。“石匠和石材今天就要,先刻个碑。”几人刚要分手,许思勉又补充了一句。“钱……没钱来找我要啊,哦不对,钱在有兰身上,是嘛?还是在我身上来着……”许全忠注意到父亲的神态体态不太对,便探问一句,“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