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母子
民部尚书李况、兵部尚书吕肃卿、禁军典军夏祁被晋王判定为萧道成同党一并下狱,鸾阁仅剩的两位副相却没有表现出什么热烈的态度来。礼部尚书魏毅在得知长子魏冉被杀之后,仅仅留下两行清泪来,即使晋王许诺要给魏冉封侯,也不过换来了一句无甚诚意的感谢。刑部尚书、清流领袖张锟则对晋王做的事情不置可否,草拟讨贼檄文的事情没人提起,也就默默揭过了。
萧道成的肉身被关进监狱,但他的阴影依旧笼罩着凤台。晋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文官是萧相的门生故旧,他无法估计萧党的残余势力还有多强。所以晋王不敢计较张相的怠慢,他要借重刑部的力量把萧道成叛逆办成铁案。为了督促制衡张锟,晋王命排序靠后的礼部尚书魏毅暂理凤台鸾阁诸事,并将钱霖破格点进凤台刑礼司,任刑礼司参议学士,与刑部共办萧案。
钱霖一朝得入凤台,一步登天,对晋王殿下的疑虑一扫而空。
就在晋王接见兵部、民部侍郎时,京昭来报——太后回宫了。夏鸾听到这个消息心口一颤,匆匆命兵、民二部侍郎暂领尚书事后,他三步并两步离开了凤台值事房——他担心母亲、他急着去找母亲解释、他必须得到太后更进一步的支持,以上三个理由压倒了晋王夏鸾内心的歉疚与恐惧,逼着他向太后寝宫走去。
太后住在宁安宫,后宫最大、规格最高的宫殿。夏鸾一跨过宁安宫的门槛,就换了一副仪态,不再趾高气昂,而是垂头丧气。过了那道门槛,他的角色就不是亲王,而是儿子。
“怎么?来要我的命来了?”齐太后正襟危坐,却不愿直视跪在殿中的二儿子,冷冷地说。
“儿不敢。”
“不敢?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跟你大哥走啊?”太后讥问道。她虽然下了站队晋王的决心,但此时此刻依旧悲愤交加。儿大不由娘,事已至此她无可奈何,连责骂都不知如何开口。母子间的隔阂霎时间宛如天堑。
夏鸾没有回话,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沉闷的痛感在脑壳里窜来窜去,好像要把他天灵盖冲破。在母亲面前不必掩饰,夏鸾捂着头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呻吟着。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夏鸾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如此冷漠,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失去了极其重要的东西,确凿地意识到旧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先前因掌权获取的些微快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负罪感和撕心裂肺的痛苦——他还是走出了这一步——和兄长彻彻底底决裂,并且在登上皇位的路上,兄长绝无生存可能。夏鸾开始像一个婴孩儿一样向母亲爬去,太后却站起身向后退,毫不掩抑对次子的厌恶与恐惧。母亲的反应使夏鸾彻底崩溃了,他深深地伏在地上无节奏的重重叩头,隐约地啜泣也变成了嚎啕大哭。
母亲终究是心疼儿子,齐太后屏退左右,起身走到次子身边,轻轻地环绕了一圈。她不知该说什么,没有哭,只觉眼泪都流干了似的。
最后,无言转化为责骂。
“哭什么!”
夏鸾没有回话,只是哭声戛然而止,身体也不再抖动——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
“你哥哥……怎么办?”
夏鸾没有回答,太后却已经知道答案。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她问了一个分明有答案的问题,心底渴求能得到否定,即使自知绝无可能,但问出问题仿佛能洗脱罪责。
“你还想要什么……”
“请母后下懿旨,授予儿臣摄政之权!”短暂的沉默后,夏鸾下定决心,大声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你哥哥……你哥哥命苦啊,你父皇和我对他……(深吸一口气)对他有亏欠,给你的却太多了,哎,皎儿给你的也太多了。”齐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夏鸾的问题,她慢慢踱回座位,自顾自地说着。
“没想到事情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夏匡,你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吗?夏匡!”太后的声音陡然增大,她直呼昭帝的名讳,好像对他有彻骨的仇恨。
“请母后下懿旨,赐予儿臣摄政之权!”夏鸾一改前状,坚决冷酷得可怕。
“夏鸾,你以后有脸见列祖列宗吗?”
“母后,儿要这天下大治,发扬父皇的德化,再开创一个大大的盛世!”
“呵呵,知子莫如母,知子莫如母,你啊……罢了。”齐太后冷笑道。“后头遣人来取印信吧。”太后终究松了口。
“你大哥的儿子们,你的侄儿们,我的孙儿们,你也要杀?你要你大哥绝嗣?”
又是一阵沉默。
“琮儿呢?那是你看大的侄儿,是我带大的孙儿,他也不能留?”太后心如刀绞。
“琮儿”两个字在夏鸾心中炸响。“夏琮已经死了!”他理直气壮地撒了一个谎——既为了骗太后,更为了骗自己。太后闻言一怔,眼泪终于从眼角落下。
“给你大哥留一个后,好吗?”太后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问道。
“不能留!”夏鸾斩钉截铁的说。
太后没有说话,直勾勾盯着夏鸾——现在的次子让她感觉无比陌生。
“难道母后以后想见到侄杀叔吗!?”夏鸾几乎是在咆哮,青筋因激动的情绪和头痛暴起。太后显然被吓住了,她依旧没有说话,但神色已经表明她放弃了。
又不知沉默了多久……
“母后,等下春祭宴,来么?”这回轮到夏鸾心疼母亲,他问出这个问题想缓和下气氛。
“我病了。”
“知道了。今天在场的下人,全部杀掉。”夏鸾冰冷果断的样子,与晚年的昭皇帝别无二致。
“知道了。”太后心已死,毫无招架之力。
殿内再次沉寂。
“娘,让儿在这里躺一会儿吧。”
“到东暖阁躺着去吧,时辰到了我喊你。”
申时快到了,日光斜照,透过精雕的镂空楠木窗,把剪影留在地上。那剪影正是慈母哺儿,齐太后看了看地上的剪影,站起来走出大殿,看着二十步外的朱红宫门……
初春的阳光是柔和的,风为什么如此冷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