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钦差下乡
三月初四午时，晋王离开凤台值事房后，魏毅把杜预单独叫住，他似乎还有事要安排。杜预是萧道成一手提拔的人，与魏毅交往不多，被魏相单独留下，他有些紧张。
“此次为什么只派赵益去阳平郡查案？”魏毅开门见山地问。
“可能要清查田亩，赵益正是田亩科的堂官……”杜预据实回话。
“我知道，我知道。”魏毅显出不耐烦的模样。“杜预啊……”
“请魏相指教。”
“你在民部干多久了？”
“回魏相话，九年。”
“九年了啊……九年功夫，还没学透民部的差使？”魏毅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指摘之意已在话中。
杜预被说得面红耳赤，正不知如何回话，京昭也过来了，他向两位文官简单行礼之后直接坐下。魏毅面色不改，顺势说道：“京公公来得正好，就算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说明。”京昭恭敬点头，表示理解。
“杜大人，你说说吧。”魏毅和京昭客套完，转头继续向杜预施压。
“魏相所指何意，下官实在不知。”
“但凡要清查田亩，必然涉及追查欠税，你不派度支司的人过去，不是办的半截子差使？”
图穷匕见，杜预立刻明白魏毅想干什么，他要让自己把魏闵也派去阳平郡。这案子复杂，一般人躲都躲不及，魏毅要把次子推进火坑？杜预一时想不通。不过增派一个堂官下去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卖个顺水人情也无妨。
“下官明白了，回头就遣度支司堂官魏闵去。”
“再遣几个随员，他一个人办不了差。”魏毅目的达成，习惯性地闭上眼，整个上身靠在椅子上，看上去疲惫极了。
“知道了，魏相。”
“京公公，麻烦你回头据实跟晋王殿下禀报一下，我老了，走不动了。”魏毅睁眼，头微微偏向京昭，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
“诺。”
与此同时，刑部钦差史朝、阳平郡慎刑司提点郭嵩一行人到达平原县县衙。简单进过午饭，安排好在县衙查阅存档的随员后，一众人就快马加鞭直奔萧家屯。
平原县北靠壶山北段支脉小汤山、东与郊口县隔长江支流文河相望、南抵长江，是阳平郡最富庶的县。萧家屯位于平原县东南，文河在此汇入长江。原本此地春夏两季水患严重，萧道成官位越来越高，萧家屯的水利工程也越来越扎实。元康三十年之后，萧家屯已经是平原县唯一能普遍种植水稻的村，所产“平原米”名满中原。
春祭之后，正是农忙之时，钦差队伍抵达萧家屯时，却只看见农人三五齐聚于房前屋后，交头接耳。平原县县令周进发现史朝不解现状，于是主动解释道：“萧家屯的田基本全是萧家的，萧家败了，农人不知如何是好。”
“误了农时不就全完了，有什么好踌躇的？”史朝依然不理解。
周进补充道：“史大人可能不太熟知这里的情况。萧家在这里横行霸道，本乡本土的人大部分都给逼走了，现在绝大部分农户都是别处迁过来挂靠在萧家的隐户。萧家倒掉之后，官府要是追税、查逃，他们一样家破人亡。”
“除非有个不怕惹腥臊的官人出钱把这些地和人都吃下，单纯换个主家，农民日子也能过。”郭嵩也插了一句。
史朝开始思考现状。要查案，就得清查田亩。一旦清查田亩就得追欠税，欠税又只能摊在农户头上，农户被盘剥了十数年根本补不起。如果农户都逃了，人证全没了案子怎么查，农户要是不逃，被逼的日子过不下去怎么办？要是铤而走险，弄出些事端来，责任就太大了。“赵益真是个聪明人，跑到郊口躲事儿去了。”史朝暗叹，但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萧府封了吗？当即就抄。”史朝下达命令，周进却面露难色。
“史大人，封是封了。可是萧府……萧府三月初二失火了。”
“失火了！”史朝大吃一惊。“速领我去看！”说罢史朝勒马，怒色外显，瞪着周进。周进知道干系重大，不敢多话，遂快马加鞭带头往萧府疾驰。
只看外墙，萧家在家乡的府邸比京中的宰相府还气派。墙壁上雕龙刻凤，毫不掩饰。只可惜院内亭台楼阁大半烧毁，坍陷的屋顶、残缺的木梁、熏黑的鎏金瓦，都昭示萧家日薄西山。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使完好建筑所剩无几，在阳光照射下依旧熠熠生辉，尤可见豪门气派。可以想到，如果没有失火，萧府规制比天子行宫只高不低。
“逾制，等下一定认真丈量，记录好。肯定是逾制。”眼见明摆着的罪状，史朝果断下令。
“郭大人，烧了也要抄，你现下就带兵进去。”史朝心知肚明，这火一定是为毁灭证据点的，抄家大概率抄不出什么，更何况坐视火起，地方官难辞其咎，其中必有勾连。
到了萧府门口，史朝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大门上的封条，三月初二寅时贴上的，完好无损没什么破绽。他不想细究，给刑部的随员使了眼色，让他们跟郭嵩一起进去。地头蛇再顽强，应该也不敢在钦差眼皮底下耍花样。
萧府失火，府里的关键证据大概率都被毁了，史朝只好转变方向。他把想跟着郭嵩一起进去的周进拦下，尽可能心平气和的问道：“萧家屯管事儿的人呢？”
“史大人，萧家屯管事的人，全是……”周进没有明说，只瞥了两眼萧府，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你就说人在哪？”史朝不理周进暗示。
“圈府里了。”
“你是说案发之后，县衙、郡府没有拿人？”史朝怒问。
“这不是……这不是等着钦差来查嘛”周进自知理亏，只能搪塞。
“夏律有条文，‘官员戴罪，应当即索拿其家眷，凡有迟滞，治主事官员失职、包庇罪。依情节，处革职、拘、流放或绞监候。’周进，根据封条日期，三月初二你就接到上级文书，今天三月初四，过了两天，萧府在这两天内还失了火。你自己说，你该坐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