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妖魔食人不吐骨,世人只道是神佛
夜幕不是骤然降临的,太阳藏进漪连山后,黑暗才慢慢铺开,云朵先染上墨色,直到被月光重新勾上白边,星光透过来点在夜行人的黑眸中,她才会加快步伐,感叹春日白昼尚短。
三月初三晚,晋王妃时菁接到晋王夏鸾传召,此时刚进宫,她乘的轿子正往涵德殿疾行。
“殿下,我来晚了。家里事多,耽搁了一阵儿。”夏鸾正兀自坐在涵德殿正殿盯着一箱书信失神,突然听到时菁的声音,猛地一抬头。
“你来啦?”夏鸾的眼睛突然有神起来,时菁浅笑一下,草草行了礼,屏退下人就走过来坐在夏鸾旁边,盯着他轻轻说道:“来啦,青鸟。”夏鸾日常喜穿青衣,“鸾”字又有凤鸟之意,时菁便给他起了个别号。
夏鸾听到“青鸟”二字恍惚了一下,离家不过三日,却仿佛走了几年。“怎么感觉好久没听你叫我青鸟了。”他呢喃着。“我也觉着好久没见你了。”时菁拉起夏鸾的手,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我不盯着你养护,你就不管了,才几天手就糙成这样。”她小声抱怨着。
“儿子咋样?”夏鸾没有回应妻子的抱怨,询问起儿子夏安的情况。
“奶娘带着,我晚上得回去,不然哭闹,这阵子才开始断奶,你都不知道?”时菁语气里带些埋怨。
夏鸾有些错愕,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对儿子突然生出歉疚之心。
时菁察觉到丈夫的不安,握住他的手轻轻说道:“专心过了这关,陪儿子时间还长呢……”说完这句话,时菁突然委屈起来,靠在夏鸾怀里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你这几天紧张,可等不到你的信,我怕极了……”
夏鸾见到妻子如此楚楚动人,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怜爱,他想再说几句话宽慰一下妻子,可蓬勃的浴火已把词句烧尽。夏鸾骤然把时菁横抱起来,原地转了几圈。时菁又惊又喜,捶打着丈夫的胸膛,喊着让他快把自己放下来。夏鸾爆发出的生命力驱散了时菁心中的阴霾。
殿外的下人们颇有眼色,默默关了殿门。
“你想干什么呢,这成何体统啊!”时菁嗔怪道。
“孤现在就是体统。”夏鸾说完便哈哈大笑,抱着妻子便往偏殿去。
时菁预料到夏鸾想做什么,便把头埋在他怀里。殿外的宦官估摸晋王与晋王妃不会再走动,便贴心的把挡窗的木板放了下来,未曾想木材碰撞的声音惊动了里头的鸳鸯。
“啧,扫兴。”夏鸾抱怨着,宽衣解带的手却不停。
“你看你猴急的。”时菁环抱着夏鸾的脖颈,任他上下其手。“我还想好好看看你呢。”她宠溺地说着……
……
“时菁的哥哥!?你说的这个时菁,是晋王妃时菁么?”许思勉惊呼,追问自己的三弟。
白有兰简单收拾了下灶房,把院子里的枯枝烂叶拾掇起来生火,又把家里带的锅拿出来,赶着许全忠去挑水劈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又烙了几张饼,熬了一锅粥,菜是实在没办法了,一行人根本没想到家里人落魄成这样。许思由又吃了一顿,气力恢复了许多,才能正常和家人对话。
“我不知道,听人传的。”许思由回复道。
“这可不兴乱传啊,三弟。”许思勉站起来来回踱步,他一心急就坐不住。“占军田可是死罪,亩数多了视同谋反,要灭族的。他时家胆子这么大?”许思勉怒目圆睁大声说道。
许思由辩驳道:“二哥!我说了不是占的,是家里没人了只能让人家耕……”
“你放屁!家里人呢?”许思勉暴怒,打断了弟弟的反驳。许全忠和白有兰被吓得站起来。
“许思勉,你忘了我六年前为啥找你?你真不知道为什么这六年我再不登你家门?”许思由没力气吵闹,只是直视着二哥,直呼其名质问道。
许思勉听到三弟直呼自己名讳,气急败坏,一手拎住许思由领口把他提了起来。“这么轻!”许思勉心中一惊,心疼极了,怒气消了大半。许思由衣物早已朽烂,破麻布承不住重,刺啦一声破开,许思勉脱力往后退了一大步勉强稳住,许思由直愣愣跌在地上,然后扶着炕沿站起来,依旧瞪着二哥。上衣破开,许思由的肋骨根根分明。
“呵呵,你从来都这样。”许思由冷笑一声,坐在炕上。“忘了?还有脸问你两个侄儿呢。六年前我去求你,至少给我留下个儿子,你怎么说的?”许思勉没有答话,他在回忆六年前的事。
听到三叔责问儿子的事,许全忠脸色煞白,他想起来了。
元康三十二年,昭帝六伐,征发中原男丁入伍。许家有许思勉一家服役,许思由一家原可以免役,可征兵官仍要把许思由的两个儿子全征走。许思由没办法进京求许思勉,却被许思勉拒绝。
“三弟,我确实没办法,人已经上了兵部名册,我确实没办法。”许思勉也想起来了,他坐在木凳上抱着头,已不敢直视三弟。
“好啊,你一老一少平安回来了,我两个儿子不见面了,你今天想起自己有个弟弟,有两个侄儿了?”
“全德、全民没编进京营,我本来想着把他们俩调到身边,我没找到,没找到啊。”许思勉懊悔无比。
许思由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继续说道:“全德、全民走的时候,正赶上翻地、播种,家里少两个……少两个男丁,三十亩地根本忙不过来。没办法去跟时家借了一个长工、一头牛……哎呀!”说到一半,许思由哀叹一声,低下头像是要哭的样子,可挤不出一滴眼泪。“利滚利啊,我真傻,怎么会跟时家伸手,我要是不伸手……”
许思勉只顾着懊悔,没怎么听弟弟说话。许全忠听了个明白,他知道三叔失了两个儿子,揪心极了。“三叔,要不别说了?”许全忠理解失子之痛,怕三叔说多了难过,伤了身子,就想阻止。
“让我说吧,一肚子的委屈,总不能带坟里,让我说吧。”许思由摆了摆手,抬起头双眼睁圆,好像时家家主时迁就站在面前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