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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干夏

共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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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烈妇

饭点儿已过,县令正为难怎么接待。魏闵只是让大队人马散到县城里胡乱应付几口,并不叨扰。三刻钟后,魏闵带的人都回到了县衙,郡府安排护送的衙役却迟迟不归。

“不等了,走。”

“魏部堂,去哪儿?”

“下乡去,待县衙里没用。”

果如魏闵所料,县令百般推脱,一会儿说道路难走,一会儿借口农忙时节…明摆着不想让钦差再往下走。最后是魏、赵二位部堂合力施压,县令才不情不愿的说了一个地方——朱家滩。之后魏闵、赵益各点了几个精干部下、几队护卫准备出发。

就在众人忙碌的间隙,两个县差牵着马鬼鬼祟祟从县衙东角门出去了。

从郊口县城到朱家滩已走了近一个时辰,远超钦差预料。在路上,赵益慢慢回过味儿来——“坏了!”他想去质问魏闵,却不知如何开口。既吃了哑巴亏,心中难免发急。因嫌弃大队走得太慢,赵益揪了个向导,领着自己人先拍马扬尘而去。

又过了两刻钟,大队人马才到。朱家滩在文河东头,与平原县隔河相望。从河中引出一条水渠来,横穿过整个村子。水渠又引出数条水沟,像毛细血管一样穿插在农田之间。

魏闵远远看到村里挤了一坨人,赵益的红色官服分外扎眼。

“怎么不叫问话,不叫问话怎么知道弄没弄错!弄错了你们脑袋一样保不住!”赵益正站在地当中斥骂乡绅,对方人数极多,其中不乏面相不善的打手。

“赵大人何出此言,谁不让你问话了,我们怎么就要掉脑袋了?”为首的乡绅压根不怵,微笑着反问赵益。

“这,这这什么阵仗?几十个家丁跟着,我问什么话?问得出什么话?我参你们阻挠钦差,赶紧让他们滚!”赵益气急败坏,魏闵此时拍马过来,一部分人又走过来将他也围住。

乡绅半天不答话,场面僵持着。

“赵大人,别急,让我来问几句。”魏闵终于出来讲话了。

“这位是?”领头的乡绅问道。

两个红袍大员同在一处,乡野村夫不仅不惧,反而能淡定询问来者身份,必定提前得了信儿。魏闵回头望了望慢悠悠往来走的县令,心中已有了数儿。

“度支司堂官魏闵。”

“他是魏相的儿子,你们还敢冒犯?”赵益补充了一句,乡绅们交头接耳起来。抓住这个瞬间,他立刻使眼色让护卫挤出了一个缝隙,之后只见一个肥胖身形灵活地辗转腾挪,片刻后,赵益成功钻过来和魏闵会合。

待到讨论完毕,领头人又站出来对魏闵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魏大人,失敬失敬,有何见教?”

“你姓什么?”魏闵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啊?”

“你姓什么?”

“小民免贵姓杜。”

“那你呢?姓什么。”魏闵又一连问了好几个。

“姓齐。”“姓庄。”“小民姓李。”

“啧,姓朱的呢?”魏闵不耐烦了,摇摇头又问。

“我姓朱。”从乡绅队伍的末位走出来一个老者答话。

“你什么身份?”

“朱家滩的军户校尉。”

“相当于村长?”

“相当于村长……”老者重复着魏闵的话,同时试探着其他乡绅的态度。魏闵一目了然,此人的地位实际上很低。“果然,县里的豪族都聚过来了。”魏闵心中暗道——“怪不得选了个这么远的地方,原来是为了方便他们。”

县令此时才走过来,正和乡绅们往来行礼。

“行,萧家的地在哪?领我们去。”

军户校尉再次回头扫视其他乡绅,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才低三下四地请钦差一行跟着他走。不久后,军户校尉领着大队人马到达文河边最肥沃平整的地方,用手比划道:“从河边,到那边那道田埂,一直到这边,再到河边,这一百多亩是萧家的,村东头还有一大片。”

赵益皱着眉头,说道:“你说什么东西,含含糊糊的,图册呢?”

“大人,图册……图册小人手头没有,都归档到郡府了。”朱校尉窘迫极了,不断向周围人投去求助的眼神,却没人回应。

“笑话,我管了多少年田亩了,图册村老手里一份,郡府归档一份,民部归档一份,你说你手里没有?你知不知道毁坏、丢失图册不上报是什么罪?刑部的人来了没有,现在就论罪!”赵益终于找到突破点发泄怒气。

“大人,每年年初要把图册上报核对地税,您知道的吧?现在郡府应该是没核对完,还未退回呢。”眼看朱校尉已经跪地求饶了,另一个姓庄的乡绅出面解释。

赵益被噎住了,他在郡府待的时间太短没来得及查验,拿不准图册究竟在不在。

“刑部的人过来,一起论这个人的罪,论个欺瞒钦差吧。”魏闵插话。

庄乡绅不像朱校尉,他盯着魏闵,冷冷质问道:“魏大人,这是干什么?”在他身后,其他乡绅默不作声,他们的家丁凶相毕露。

“全国的税二月就核完了,现在是几月?你跟我扯什么核税?再说,朱家滩的地都是军田,军田核什么税?军田交税么?”

“只怕这里的军田,都让你们倒腾成民田了吧?”赵益冷哼一声,继续加码。按夏律侵占军田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灭族。

“军户检点,在你们面前形同喽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朱家滩有你们家的地吗?”魏闵继续开火。

县令急了,背过身说起悄悄话来:“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借一步说话。”

魏闵兀自和乡绅对峙着,赵益却被拉到一旁。

县令从袖筒里掏出一个册子,手忙搅乱地翻开——只见上头写着阳平郡各大豪族的靠山、势力范围、族人……赵益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这本先给我,我去跟魏部堂说。”

赵益回头向魏闵走去,刚拉住后者的袖口,只听一个女子的喊声从不远处传过来——“大人!小民要告状!”

“就那个姓齐的把我家田地夺去了!我丈夫是宫中近卫朱晨,三月初一战死,抚恤一文钱都没有,小女带着孩子回老家,才知道地也没了!朝廷就这么对待我们吗?”

情况骤变。

魏闵想走到女人跟前,被赵益拦住——“你知不知道那个‘齐’字怎么写?”魏闵皱眉将他推开,走过来扶起女人问道:“你姓甚名谁?这孩子叫什么?”

“小女随了夫姓,这孩子,(深吸一口气)这孩子叫朱明义。”朱氏心里不知憋了多少委屈,此刻终于能够发泄,正回着话,眼泪就忍不住淌下来。

“你敢不敢当人证,等下随我们回去?”魏闵问。

“敢!有什么不敢。能把这些畜生撕了,我死也值了,就是可怜我的儿,七岁多就没了爹。要不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也想干脆忍了算了。不能忍,孩儿他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不能把他的儿子教成个孬种!”

“好啦好啦,哪来那么多话,先等着吧。”赵益打断女人。

“赵大人,你有点儿人性吧。”魏闵直接回怼一句,然后安慰朱氏道:“奇女子,真是奇女子,待我们核查完田地,日落前就带你走。来人,把这个姓齐的先拿了!”

这回,魏闵没受到阻拦。齐姓乡绅不仅不辩解,还主动出来伏法。乡绅们不再跟着钦差,领着家丁“哗”地散了。一个时辰之后,萧家侵占的土地丈量完毕,田亩科画好了新的鱼鳞册。

“在这里住一夜,把朱家滩的地全部核查一遍吧。”

“你…你呀,找死!”说罢,赵益拂袖而去,田亩科随员、郊口县县令、衙役全部撤出。无法,魏闵只能带着剩下的人,护着朱氏母子和齐姓乡绅跟着回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