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昆仑奴与远方来信
宣治二十七年的深秋,长安西市出现了一群特殊的面孔——皮肤黝黑如炭、卷发厚唇的“昆仑奴”。
这些黑人并非奴隶,而是随大食商船前来的东非海岸居民。大秦禁止蓄奴,他们是以自由民身份,受雇于大食商人做保镖、水手或杂役。但他们的出现,仍引发了长安城的好奇与议论。
“这黑得……晚上看不见吧?”有顽童跟在后面嬉笑。
“听说他们力大无穷,能徒手搏狮。”书生们则从古籍中寻找记载。
“《山海经》有云:‘有黑人,食象’。”太学生们展开学术讨论。
朝廷对此反应迅速。礼部张贴告示,申明“四海之民,皆为大秦客,不得歧视”;长安县令亲自巡视西市,严惩了几个骚扰黑人的地痞;更出人意料的是,太子在东宫接见了昆仑奴的代表。
代表名叫哈桑,二十余岁,来自“僧祇国”(东非桑给巴尔)。他通过大食通译,用夹杂着阿拉伯语和斯瓦希里语的话说:
“殿下,我们不是野兽,也不是怪物。我们有部落,有语言,会耕种,会造船。我们的家乡有象牙、黄金、香料,也有饥荒和战乱。我们来大秦,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也想……找个活路。”
太子仔细端详哈桑的面容,发现那黝黑皮肤下,是一双聪慧的眼睛。“你们可愿学习秦语秦文?”
哈桑眼睛一亮:“愿!若能学,愿将大秦的智慧带回故乡!”
这次接见后,太学增设了“番语番文”课程,不仅教授昆仑奴汉语,也招募秦人学子学习非洲语言。更让哈桑等人感动的是,朝廷允许他们在长安城外划地聚居,自建房屋,保留习俗,但需遵守秦律。
这个聚居区被命名为“远客里”,逐渐发展成为长安的“小非洲”。在这里,黑人可以吃到家乡的黍米和烤鱼,可以跳传统的鼓舞,可以祭祀祖先。而秦人也常来参观,用丝绸、瓷器交换他们的象牙雕刻和草编制品。
“远客里”成为大秦包容的象征。贾攸在《外务纪要》中写道:“昆仑奴来朝,初为奇观,终为常客。此证明:肤色非隔阂,文明可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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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一封来自遥远西方的书信,经过半年辗转,送到了太子手中。
信是罗马使者马库斯写的,用拉丁文写成,随信附有汉文译本。信的内容令人震惊:
“尊敬的太子殿下:自我返回罗马,已将大秦见闻详尽禀报奥古斯都陛下。陛下对大秦的富庶与文明深感钦佩,特派正式使团访秦,由元老院议员盖乌斯·科尔涅利乌斯率领,携带厚礼,预计明年春抵达。
然有一事不得不报:罗马探海船队在西方大洋中发现新大陆!此大陆位于赫拉克勒斯之柱(直布罗陀海峡)以西,船行两月可至。其地广袤,有高山大河,土著肤色微红,以渔猎为生,不识金属。船队已在其东岸建立据点,命名‘新罗马’。
此发现或将改变世界格局。望殿下早做绸缪。
另,随信附上新大陆草图及物产目录。
您忠诚的朋友,马库斯。”
太子读完信,手微微颤抖。他立即进宫面见扶苏。
“父皇请看,罗马人发现了新大陆!”
扶苏展开那张粗糙的海图:在已知世界的西方,画着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模糊,但面积似乎不亚于欧亚大陆。
“若此图属实……”扶苏深吸一口气,“世界的格局真要改变了。”
父子二人连夜召集群臣。工部尚书公孙磐仔细研究草图后判断:“从距离推算,此大陆与秦地隔着整个大洋。但若罗马人能横渡,我大秦水师亦可!”
兵部尚书蒙毅关注军事:“罗马在新大陆建立据点,必会移民、驻军、开发。假以时日,将成为罗马的海外行省,增强其实力。”
户部尚书陈平则看到资源:“信中提及‘有金矿银矿,有奇异作物’。若任罗马独占,其国力将大增。”
“必须采取行动。”太子果断道,“第一,立即派快船前往罗马核实;第二,加速宝船建造,准备远航;第三,研究横渡大洋的航线。”
扶苏补充:“还有第四,此事暂不公开,以免引起恐慌或觊觎。”
一场静悄悄的远洋竞赛,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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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治二十八年正月,就在长安百姓欢度春节时,三艘经过特别改装的“飞鱼级”快船从广州秘密出发。这种船长十丈,采用新式软帆,轻捷快速,专为远距离侦察设计。
船队指挥官是韩滔之子韩遂,年轻但经验丰富,曾参与印度洋航行。他们的任务是:以贸易为掩护,前往罗马,核实新大陆信息,并尽可能获取更多情报。
航行异常艰苦。为避开阿拉伯海域的季风,船队选择了一条新航线:从广州南下,经吕宋(菲律宾)、婆罗洲、爪哇,横穿印度洋南部,绕好望角(虽然此时尚未命名),北上至西非海岸,再沿非洲西岸北上至直布罗陀。
这条航线从未有秦船走过,全凭海图和星象导航。三月,船队在爪哇补给时,从当地商人那里获得了一个重要信息:在爪哇以东的海洋中,有“大岛连绵,土著肤黄,产香料黄金”。
“这或许是另一片未知大陆。”韩遂在地图上标注,“但当前首要任务是西行。”
五月,船队抵达印度洋南部。这里风高浪急,却少有船只航行。在一次风暴中,一艘船受损,不得不返回狮子洲修理。韩遂率两船继续西行。
七月,船队绕过非洲南端。在这里,他们看到了令人生畏的景象:滔天巨浪撞击着悬崖,海面上漂浮着冰山,天空中飞舞着从未见过的海鸟。
“此地当命名‘风暴角’。”韩遂在航海日志中写道,“然越过此角,便是一片新天地。”
确实,绕过非洲南端后,洋流变得平缓,风向稳定。船队沿着非洲西岸北上,沿途停靠了几个黑人部落的村落。这些部落从未见过秦人,但通过手势和礼物,双方建立了简单交流。
“从此地往西,大海无边。”一个部落酋长比划着说,“但有白肤人乘大船来过,用亮晶晶的东西(玻璃珠)换食物。”
这证实了罗马船队的存在。
九月,船队抵达直布罗陀海峡。当那两座著名的石柱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所有船员都激动不已——他们真的从东方航行到了西方!
在海峡口的罗马据点,韩遂一行受到了接待。据点指挥官是个年轻罗马军官,听说他们来自大秦,惊讶得合不拢嘴。
“你们……从东方来?走海路?”军官反复确认,“这不可能!从亚历山大港到印度已经是最远航线了!”
韩遂展示了海图和沿途收集的物产,军官终于相信。他透露:罗马在新大陆的据点已经扩充到三个,移民了三千人,发现了大型银矿。
“奥古斯都陛下将此视为罗马的未来。”军官骄傲地说,“那片土地比意大利大十倍,资源无穷。”
韩遂提出想见马库斯,但被告知马库斯随新使团去了东方。不过,军官允许他们抄录新大陆的部分地图和物产记录。
十一月初,韩遂船队启程返航。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更直接的航线:从直布罗陀南下,借助赤道洋流和信风,横渡大西洋中部,计划在“风暴角”以东与印度洋航线汇合。
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连续四十天,船队看不见陆地,只有茫茫大海。食物和淡水开始短缺,船员们靠捕鱼和收集雨水维生。
但这次横渡成功了。十二月底,船队绕过风暴角,次年一月回到狮子洲。在这里,他们听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大秦的第二支远航船队已经出发,目标是横渡太平洋,寻找东方可能存在的“新大陆”。
“世界正在被重新发现。”韩遂在狮子洲的联合中转站,看着地图上新增的航线,感慨万千。
宣治二十九年三月,韩遂船队终于回到广州。这次航行历时十四个月,航程无法计算——因为他们首次完成了环非洲航行,并横渡了大西洋。
带回的消息证实了罗马的发现,但也带来了新的疑问:如果西方有新大陆,东方是否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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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韩遂船队返航的同时,大秦的太平洋探险船队已经出发。
这支船队由四艘最新式的“擎天级”宝船组成,比“凌云”号更大更坚固。总提督是郑和的副手,四十岁的王景弘。他们的目标是:从明州(宁波)出发,向东横渡太平洋。
航线设计基于一个大胆假设:如果大地是球形,从东方一直向东航行,最终会回到西方。那么,在东西方之间,可能存在着未知的陆地。
船队携带了足够一年的补给,包括新培育的“耐储粮”——用特殊方法处理的炒米和肉干;还有大量用于交换的玻璃珠、铜器、丝绸。
临行前,太子亲自到明州送行。“此去前路未知,但大秦的勇气,就在探索未知之中。”
王景弘跪接太子所赐的“如朕亲临”金牌:“臣等必不负陛下与殿下重托!”
四月,船队驶入太平洋深处。与印度洋不同,太平洋更加辽阔,更加平静——太平之名,实至名归。
但平静之下是寂寞。连续六十天不见陆地,连海鸟都稀少。船员们开始出现“思乡病”——情绪低落,食欲不振。
王景弘想方设法鼓舞士气:组织捕捞比赛,举办甲板歌舞,甚至允许船员在船尾垂钓。更重要的是,他坚持让画师每日绘制海景和星象,让医官记录船员健康状况,让工匠改进船上设施。
“我们不仅是在航行,更是在为后来者积累经验。”王景弘说。
五月,转机出现。瞭望手发现远方有鸟群,且是陆鸟而非海鸟。“有陆地!”消息传开,全船振奋。
船队朝着鸟群方向航行。三日后,一片翠绿的海岛出现在海平面上。岛上林木茂密,海滩上有炊烟。
这是大秦船队第一次发现太平洋岛屿。王景弘将其命名为“蓬莱”——传说中的海外仙山。
岛民皮肤微黄,身材矮小,穿着草裙,使用石器和骨器。他们对大船的到来既恐惧又好奇。通过手势和礼物,双方建立了初步交流。
从岛民那里,王景弘得知:向东还有更大的岛屿,再向东……就是无边的大海。
船队在蓬莱岛休整半月,补充淡水果蔬,修复船只,然后继续东行。
六月至八月,船队陆续发现了十几个岛屿,统称为“东海列岛”。这些岛屿有的有居民,有的荒无人烟,但都物产丰富:椰子、香蕉、薯蓣,还有罕见的珍珠和玳瑁。
王景弘在几个大岛设立了石碑,刻上“大秦宣治二十九年至此”,并留下少量货物作为贸易种子。
九月,船队抵达一系列大岛组成的群岛。这里土著文明程度较高:有简单的农耕,有木结构房屋,有部落联盟。最令王景弘惊讶的是,他们使用的某些词汇,竟与古越语有相似之处。
“或许远古时代,真有越人东渡。”随船的太学生员推测。
王景弘在此建立了第一个海外据点,留下二十人驻守,教授农耕和造船技术,同时学习当地语言和文化。
十月,船队准备继续东行。但此时季风转向,洋流不利。王景弘审时度势,决定返航。
“此次航行已发现列岛,证实东方有陆地。待准备充分,再行东探。”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
宣治二十九年十二月,太平洋探险船队返回明州。他们带回了东海列岛的详细海图、物产标本、土著文物,以及更重要的——横渡太平洋的经验和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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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治三十年正月,长安。
两份远航报告同时呈到御前:韩遂的西行报告和王景弘的东行报告。
扶苏与太子、重臣们研究了一整天。
“西方有新大陆,东方有列岛。”太子总结,“世界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而大秦,正处于世界的中心——向东可至列岛,向西可至新大陆,向南已通印度洋,向北……尚有草原荒漠。”
“这意味着什么?”扶苏问。
贾攸回答:“意味着大秦不能再以‘天下之中’自居。真正的‘天下’,包括了无数未知的土地和文明。大秦的战略,必须从‘治天下’转向‘知天下’,再转向‘容天下’。”
蒙毅从军事角度分析:“罗马在新大陆殖民,假以时日,将获得巨大资源和战略纵深。大秦必须加快海外探索,不能落于人后。”
陈平则关注经济:“东海列岛的珍珠玳瑁,新大陆的金银矿藏,都是巨大财富。但开发需要人力、船只、时间。”
扶苏最终拍板:“立即制定《远洋开拓方略》。分三路:西路继续探索与罗马的航线,并伺机前往新大陆;东路继续探索东海列岛,寻找更大陆地;南路巩固南海至印度洋航线,建立更多据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开拓非征服,探索非掠夺。大秦要建立的是友好贸易网络,不是殖民帝国。”
这项国策,后来被称为“三洋战略”。它标志着大秦从一个大陆帝国,开始向海洋帝国转型。
正月十五,元宵夜。长安城张灯结彩,万民同乐。
在皇宫的高台上,扶苏与太子望着满城灯火。
“记得你第一次西行归来时说的话吗?”扶苏问,“你说‘世界很大,大秦需要学习’。”
“儿臣记得。”太子答,“如今看来,世界比那时想象的还要大。而大秦要学的,也更多了。”
“但大秦也在教。”扶苏微笑,“教世界如何和平相处,如何文明对话。”
父子二人望向夜空。星辰如海,每一颗都可能照耀着一片未知的土地。
而在那些土地上,或许正有人仰望着同样的星空,猜测着星空下是否也有文明。
人类从未如此接近,也从未如此需要相互理解。
大秦的船,还在海上。
大秦的路,还在延伸。
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