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熔炉计中计 瀚海起惊雷
宣治十三年，五月。车师国（今新疆吐鲁番），交河城。
这座丝绸之路北道上的古城，建在两河相交的悬崖之上，易守难攻。此刻，车师王宫大殿内，气氛凝重。王座上的车师王尉屠耆年过五旬，须发已见花白，正皱眉看着阶下争吵的两派大臣。
左相（亲秦派）须卜兰慷慨陈词：“大王！自大秦置西域都护府以来，剿灭马匪，安定商路，我车师商税连年增长，百姓安居乐业。如今大秦修铁路，首段已通至敦煌，下一步必至我车师。届时，长安货物三日可达，我车师玉石、葡萄、骏马亦可速售中原，此乃千载良机，岂能自毁？”
右相（亲帕提亚/暗火派）且渠哈冷笑：“良机？左相只见眼前小利！秦人修路，名为通商，实为控疆！路通之日，秦军铁骑朝发夕至，我车师还有自主可言？届时，我族子弟将被征发修路，我族税赋将尽入秦库，我族神灵将被秦法压制！这是灭族之祸，何谈良机？”
“荒谬！”须卜兰怒斥，“秦法虽有约束，但何曾压制我族祭祀？秦税三十税一，比我车师旧制还轻！秦军驻防，抵御的是匈奴、帕提亚侵扰，保的是我车师平安！右相如此煽动，究竟是为车师，还是为那些见不得光的黑袍人？”
“你！”且渠哈脸色一变，“血口喷人！”
王座上的尉屠耆抬手止住争吵，疲惫道：“够了。秦使与帕提亚使，都还在驿馆等候。此事……容本王再思。”
退朝后，右相且渠哈并未回府，而是乘马车悄然出城，来到交河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燧。烽燧内，已有一名黑袍人在等候。
“大王还在犹豫。”且渠哈摘下官帽，擦了擦额头的汗，“须卜兰那老东西咬得紧，加上秦人最近在疏勒反击暗火教得手，大王有些怕了。”
黑袍人银面具下的声音毫无波澜：“怕？那就让他更怕。秦人不是修铁路吗？就在车师境内，给他们送一份‘大礼’。届时，尉屠耆不想反，也得反。”
“大人的意思是……”
“五日后，秦人铁路勘探队将抵达车师东界的‘魔鬼城’。那里地形复杂，流沙遍布，正是动手的好地方。”黑袍人递过一个皮囊，“里面是‘流沙药’，撒在勘探队必经的沙地上，可令表面硬化层瞬间崩塌。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皮囊：“西域特产‘黑火蝎’，受惊后会疯狂攻击，其毒见血封喉。混在流沙里，效果更佳。”
且渠哈接过皮囊，手有些抖：“这……会死很多人。”
“不死人，尉屠耆怎么会相信秦人保护不了他？”黑袍人冷笑，“事成之后，帕提亚承诺扶你为王，车师永远自治。如何选择，看你了。”
说完，黑袍人身影一晃，消失在烽燧阴影中。
且渠哈握着两个皮囊，呆了半晌，眼中闪过狠厉：“成王败寇……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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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车师东境，魔鬼城。
这里并非真正的城池，而是一片巨大的风蚀雅丹地貌。千奇百怪的土丘在烈日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风声穿过孔洞，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故得此名。
大秦铁路勘探队一行三十人，在五十名车师国向导和护卫的陪同下，正艰难穿行。带队的是工部资深勘探官程邈，一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贾谊改良的“旱罗盘”，不断比对地图。
“程大人，”车师向导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穿过这片沙地，前面就是相对坚实的戈壁，适合铁路基线。”
程邈眯眼看了看：“沙地有多宽？”
“约两里。平日商队都走这里，表面有一层硬壳，承重没问题。只是要快走，莫停留。”
“好。”程邈挥手，“队伍成单列，快速通过！”
勘探队员和护卫排成一列，小心翼翼踏上沙地。起初几步，果然如履硬地。但走到三分之一处时，异变突生！
走在最前的几名车师护卫脚下突然一软，整片沙地像活了般向下塌陷！与此同时，沙坑中猛地窜出数十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蝎子，见人就蜇！
“流沙！有蝎子！”惨叫声瞬间响起。
程邈反应极快，大喝：“别乱！向后撤！用木板铺路！”
但流沙塌陷速度远超想象，且范围迅速扩大。几名陷入流沙的队员和护卫挣扎着下沉，又被毒蝎围攻，惨状令人心悸。更糟的是，沙地边缘也传来惊呼——不知从哪里冒出数十名蒙面骑手，张弓搭箭，向勘探队射来火箭！
“敌袭！结阵！”秦军护卫队长拔刀怒吼。
幸存的队员和护卫急忙以马车和箱子为掩体，用弩箭还击。但流沙和毒蝎严重扰乱了阵型，蒙面骑手又利用地形神出鬼没，勘探队陷入绝境。
就在此时，西面沙丘后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尖锐的呼哨！
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如旋风般杀到，清一色的秦军轻甲，马刀雪亮。为首将领正是曾随蒙毅扫荡草原的年轻校尉王离！
“大秦铁骑在此！贼子受死！”王离马槊一指，骑兵分作两队，一队直扑蒙面骑手，一队冲向流沙区，抛出绳索救援被困者。
蒙面骑手显然没料到会有秦军骑兵埋伏在此，仓促应战。但他们训练有素，且战且退，利用魔鬼城复杂地形周旋。
王离救起程邈和几名幸存者，急问：“程大人，可有大碍？”
程邈灰头土脸，腿上被蝎子蜇了一口，虽已敷药，但面色发青：“还……还撑得住。王将军怎会在此？”
“郑和钦差料定有人会在车师境内动手，命我率一营铁骑暗中随行保护。”王离快速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护送你们去安全处！”
“那些贼人……”
“跑不了！”王离冷笑，抬手射出一支响箭。尖锐的啸音中，魔鬼城四周高地上，突然竖起数十面黑色龙旗——竟有更多秦军伏兵！
蒙面骑手首领见势不妙，呼哨一声，残余部下四散逃窜。但秦军显然早有准备，伏兵张网以待，逐一擒杀。
战斗很快结束。蒙面骑手除少数被生擒外，大多毙命。秦军清点战场，勘探队死十一人，伤九人；车师护卫死八人，伤五人；秦军伏兵伤亡轻微。
被擒的蒙面骑手首领卸下面巾，赫然是右相且渠哈的心腹家将。
“果然是他。”王离眼中杀机毕露，“程大人，你带伤员先撤回交河城驿馆。我带人去‘请’且渠哈右相，和那位犹豫的车师王，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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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交河城王宫。
尉屠耆正焦躁不安地踱步。他已听闻魔鬼城出事的消息，且渠哈匆匆入宫禀报，说是勘探队遇流沙和匪袭，伤亡惨重。
“大王！此乃天意！”且渠哈故作沉痛，“秦人修路，触怒山神沙鬼，故降此灾！若再执意修路，恐有更大祸患！不如趁此机会，向秦使表明，车师境内，铁路不宜再修！”
尉屠耆尚未答话，宫外忽然传来喧哗。侍卫惊慌来报：“大……大王！秦军王离校尉率兵围了王宫！说要……要请右相大人问话！”
“什么？！”尉屠耆与且渠哈同时色变。
宫门轰然被推开，王离按剑而入，身后跟着十名铁甲锐士。他看也不看尉屠耆，径直走到且渠哈面前，将一枚染血的腰牌掷在地上。
“右相大人，认识此物吗？”
且渠哈低头一看，正是他赐给心腹家将的令牌，顿时面如死灰。
王离又掏出一个皮囊：“这里面残余的‘流沙药’和黑火蝎，右相府库里，想必还有存货？要不要现在去搜？”
“你……你血口喷人！”且渠哈强撑，“此必是有人栽赃！”
“栽赃？”王离冷笑，一挥手，“带上来！”
两名秦军押着一个浑身是伤、但神志尚清的黑袍人进入大殿。那黑袍人的银面具已被摘下，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中年面孔。
“此人，右相可认识？”王离问。
且渠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他当然认识——这正是与他接头的暗火使者！
黑袍人嘶声道：“且渠哈……你坏事……大王，此事皆右相与暗火教勾结所为，欲嫁祸秦人，逼车师反叛！我……我有他与帕提亚、暗火往来书信为证！”
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卷浸血的羊皮纸——正是黑鸦从康居火神祠带回的那份“熔炉计划”的部分副本，上面赫然有且渠哈的签名和暗火教的密印！
铁证如山。
尉屠耆颤抖着接过羊皮纸，看完后，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最后猛地将羊皮纸摔在且渠哈脸上：“孽障！你竟敢勾结外敌，谋害秦使，欲陷车师于万劫不复！”
且渠哈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大王……我……我也是为了车师……”
“为了车师？”尉屠耆怒极反笑，“你是为了你自己的王位！来人！将此逆贼拿下！打入死牢！”
侍卫上前拖走且渠哈。尉屠耆转向王离，深深一揖：“王将军，本王御下不严，酿此大祸，羞愧难当！车师绝无背弃大秦之心！魔鬼城之事，车师愿全力赔偿，并出兵协助秦军清剿境内暗火余孽！”
王离神色稍缓，抱拳道：“大王深明大义。本将此次前来，除擒拿元凶外，也是奉郑和钦差之命，向大王传达陛下旨意。”
“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有言：西域诸国，凡诚心归附，共保丝路者，大秦必以兄弟待之。铁路修通，非为控扼，实为共享繁荣。车师若愿，可成为铁路西域段第一个站点。届时，朝廷将在交河城设‘铁路分局’，车师贵族子弟可优先入职；车师特产，享铁路运输优先及关税优惠。此乃陛下亲许。”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
尉屠耆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更是感激：“陛下天恩！车师愿为大秦藩篱，永不相叛！”
当日，车师王宫发布诏令：右相且渠哈勾结暗火教、谋害秦使，罪在不赦，三日后公开处决。车师全面配合大秦清剿暗火势力，开放境内所有要道供铁路勘探。同时，宣布车师正式加入“西域铁路同盟”，首批选派三十名贵族子弟赴长安学习铁路管理。
消息传出，西域震动。
那些原本摇摆的小国，见车师迅速倒向大秦并获得实利，纷纷遣使至疏勒，向郑和表示忠诚。暗火教策划的“熔炉计划”中最关键的“策动车师反叛”一环，尚未真正点燃，便被扑灭在萌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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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钦差行辕。
郑和收到了王离的详细报告和车师王的誓书。他微微一笑，对身旁的贾谊和公输槐道：“看来，暗火教的第一把火，烧到他们自己了。”
贾谊却眉头不展：“大人，车师虽定，但暗火教在西域根基不止一处。魔鬼城袭击，他们能调动且渠哈这样的高层，说明渗透极深。且‘熔炉计划’的其他部分……”
“我知道。”郑和走到西域沙盘前，“他们想在铁路沿线制造连环破坏，想在帕提亚边境挑起冲突，甚至可能……在更远的地方点火。”
他的手指划过沙盘，停在葱岭以西，一个名为“大宛”（费尔干纳盆地）的地方。
“大宛？”公输槐疑惑，“此地与我大秦素无冲突，且盛产良马，一直与我贸易。”
“正因盛产良马，才更危险。”郑和沉声道，“据军情司最新密报，暗火教已渗透大宛王室，煽动其断绝与大秦的‘天马贸易’，转而将战马卖给帕提亚和草原残部。若大宛倒向帕提亚，西域北道将受严重威胁，铁路西进之路也会被掐断。”
“那该如何应对？”
郑和沉思片刻：“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使臣携重礼出使大宛，陈说利害，争取其亲秦派。另一方面……”他看向公输槐，“巨子，铁路能否再快一些？”
公输槐苦笑：“大人，现有人力物力已至极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分段跳跃法’。”公输槐指着沙盘，“不再全线平推，而是集中力量，先打通几个关键节点。比如，先修通疏勒至大宛边境的‘捷径’，哪怕只是简易铁路，能让军队和物资快速投送。如此，可对大宛形成战略威慑。”
郑和眼睛一亮：“此法可行？”
“可行，但风险大。”公输槐解释，“简易铁路标准低，易损，运力有限，且需大量兵力护卫。但若能先声夺人，震慑大宛，争取时间，待后方主线路修通再升级改造，不失为奇策。”
“就依此策！”郑和拍板，“我立刻上奏陛下，请求调动工程兵和更多资源。同时，命王离的铁骑前出至大宛边境，举行演武，展示军威。”
命令一道道发出。
西域这台巨大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铁路工程兵从凉州、敦煌源源不断西调；大批预制铁轨、枕木通过刚通车的凉州段铁路快速运抵前沿；疏勒至大宛边境的简易勘探连夜展开。
帕提亚方面，郑和通过安老板的渠道，将部分“熔炉计划”内容透露给帕提亚国王奥罗德斯二世。计划中，暗火教同样策划在帕提亚国内制造混乱，推翻“软弱”的国王，扶植激进贵族上位。
奥罗德斯二世大怒，下令清洗国内暗火势力。一时间，帕提亚东境风声鹤唳，与大秦边境的紧张气氛反而有所缓和。
暗火教苦心经营的棋局，被郑和步步拆解，逐渐陷入被动。
然而，就在西域局势似乎向好时，一封来自万里之外的急报，如同惊雷，炸响了长安未央宫。
急报来自第二次远航的船队——他们已按计划抵达红海，却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急报只有寥寥数字，却字字千钧：
“罗马内战爆发！凯撒渡卢比孔河！亚历山大港被困！船队遭袭，损失不详，求援！”
扶苏握着这份被海水浸渍、字迹模糊的急报，久久不语。
罗马内战……终于还是来了。
比他所知的历史，早了数年。
而大秦的船队，被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西域的暗火尚未扑灭，地中海的惊雷已然炸响。
这个世界，从不会让你安心只下一盘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
东起琅琊，西至罗马，北抵草原，南达红海。
大秦的脉搏，正在这片广阔天地间跳动。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心跳，在四面风雷中，依然强健、沉稳、不可阻挡。
“传令：”
“命东海舟师集结，准备远航接应。”
“命郑和：西域之事，全权委你，务必稳住。”
“命蒙毅：北疆可暂缓清剿，抽调五千铁骑西进，驻防凉州，以备不测。”
一道道命令，飞向四方。
未央宫的灯火，彻夜未熄。
世界正在剧变。
而大秦，必须站稳脚跟，看清方向。
然后，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