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市蜃楼 波斯湾迷雾
宣治十七年,四月。波斯湾,阿巴斯港外海。
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这片狭长的海域。十艘“扶摇级”战舰组成的秦军巡逻编队,以松散队形缓缓巡弋。自从两个月前那次对峙后,帕提亚海军似乎收敛了许多,很少再见到大队战舰出港,只有零星巡逻船远远跟随。
“镇海号”舰桥上,李广利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眉头微皱。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按常理,帕提亚吃了闷亏,就算不报复,也该加强示威才对。
“都督,”瞭望哨报告,“前方发现商船队,约二十艘,悬挂帕提亚旗帜,正向我方驶来。”
李广利举起千里镜。雾霭中,一支大型商船队正慢悠悠地航行,船上堆满货物,水手们在甲板忙碌,看起来一切正常。但……
“太整齐了。”李广利喃喃。
“什么?”副将问。
“商船队形太整齐了。”李广利指着那些船,“你看,它们间距均匀,航向笔直,连帆的角度都几乎一致。寻常商队,各船速度不一,船长习惯不同,队形不会这么规整。”
副将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而且,”李广利补充,“现在是东北季风末期,他们从波斯湾内港出来,应该是顺风,但你看他们的帆——吃风不足,明显在压速。他们在等什么?”
正说着,商船队已进入三里范围。突然,队形变了!
二十艘“商船”同时降下伪装货物,露出舷侧密密麻麻的炮窗!与此同时,船帆急速调整,航速骤增,呈钳形向秦军舰队包抄过来!
“是伪装战舰!”瞭望哨嘶喊。
“终于来了。”李广利反而松了口气,“传令:全队转向,保持距离,不许进入敌舰三百步内!各船准备链弹,先打帆!”
旗语打出。秦军战舰迅速调整阵型,由巡逻队形变为防御圆阵,舰首始终对准来敌方向,缓缓后撤。
帕提亚舰队显然没料到秦军反应如此迅速。他们的包抄计划落空,不得不转为正面追击。
“距离四百步!”炮长高喊。
“稳住,等他们再近些。”李广利紧盯着敌舰。这些伪装战舰体型小于“扶摇级”,但数量多一倍,且看起来装备了仿制的火炮——帕提亚人显然从印度洋的战例中学到了什么。
“三百五十步!”
“三百步!”
“放!”
十艘“扶摇级”左舷炮同时怒吼。这一次,装的不是链弹,而是新式的“开花弹”——弹体内填充火药和铁片,落地或命中后爆炸,破片四射。
效果惊人!帕提亚前排五艘战舰被开花弹击中,甲板上爆炸连连,水手惨叫着倒下。更有一艘船的弹药库被引爆,整艘船在火光中解体。
帕提亚舰队冲锋的势头一滞。
“右舷炮准备——放!”
第二轮齐射,又是三艘敌舰重伤。
但帕提亚人毕竟也是久经沙场,剩余战舰不顾伤亡,继续逼近。距离拉近到二百步时,他们的火炮也开始还击。
轰!轰!
炮弹落在秦军舰队周围,激起冲天水柱。“镇海号”右舷中了一弹,木屑纷飞,但双层船壳结构发挥了作用,只是外层受损。
“不要恋战,保持距离,边打边撤!”李广利下令。
秦军且战且退,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二百到三百步之间——这是己方火炮占优、敌方火炮威力不足的最佳区间。帕提亚舰队虽然勇猛,但战舰性能和火炮技术明显落后,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过,渐渐陷入被动。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帕提亚舰队已损失八艘战舰,其余也多带伤。而秦军仅三艘轻伤,无一沉没。
眼看胜利在望,异变突生。
东北方向的海面上,突然又出现一支舰队!规模更大,至少三十艘,全是标准的帕提亚三层桨战舰,正全速驶来!
“是埋伏!”副将惊呼。
李广利脸色一沉。原来那二十艘伪装战舰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手锏在这里!
“传令:全队转向西北,向阿曼湾方向突围!”他当机立断,“把受伤最重的‘破浪号’留下断后,其余船只,全速!”
“都督,‘破浪号’她……”副将不忍。
“执行命令!”李广利咬牙。
“破浪号”舰长接到命令,没有犹豫,调转船头,迎向追来的帕提亚主力舰队。这艘战舰已多处受伤,航速大减,留下断后,几乎必死无疑。
但正是这艘船的牺牲,为其余九艘战舰赢得了宝贵的转向时间。秦军舰队在“破浪号”的掩护下,成功转向西北,驶向阿曼湾方向。
“破浪号”在敌舰围攻下,坚持了半个时辰,最终弹药耗尽,被击沉。全舰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李广利站在“镇海号”船尾,望着远方逐渐消失的火光和浓烟,拳头紧握。
“记下‘破浪号’所有官兵的名字。”他声音嘶哑,“他们都是大秦的英雄。”
“都督,我们现在去哪?”副将问。
李广利摊开海图。阿曼湾深处是大片未勘探海域,航线不明,暗礁丛生。但追兵在后,没有选择。
“继续向西北,寻找岛屿或海湾暂避。”他指着海图上一处标记,“周都督的笔记中提到,这一带可能有‘海市蜃楼’现象,要特别小心……”
话音未落,瞭望哨突然惊呼:“前方……有陆地!不,是岛屿!好多岛屿!”
众人望去,只见前方海面上,赫然出现一片连绵的岛屿轮廓,青山绿水,甚至能看到瀑布和椰林。在茫茫大海上,这简直是天堂。
“不对。”李广利举起千里镜,“现在是午后,阳光从西南照射,那些岛屿的影子……方向错了。”
他仔细调整焦距,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是幻象!那些‘岛屿’在移动!”
果然,片刻之后,那片“岛屿”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像雾气一样消散在空气中。海面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碧波。
“真是海市蜃楼……”副将喃喃。
“但海市蜃楼需要有真实景物折射。”李广利沉思,“说明这附近,真的有岛屿或者陆地。”
他下令继续前进。一个时辰后,当夕阳西下时,真正的陆地出现了——不是岛屿,而是一段海岸线!悬崖高耸,沙滩金黄,后方是茂密的棕榈林。
“是阿拉伯半岛南岸。”李广利判断,“我们偏离航线了,但……或许因祸得福。”
舰队驶近,发现一处天然海湾,水深足够,且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更妙的是,岸上有淡水溪流。
“在此停泊,检修船只,治疗伤员。”李广利下令,“派侦察队上岸探查,看有无居民。”
探查结果令人意外:这片海岸荒无人烟,但在内陆约十里处,发现了一处古老的废墟——石砌建筑,风格既不像阿拉伯,也不像波斯,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文明遗迹。
废墟中央,有一座半塌的方形石台。石台上,刻着一幅星空图,以及一行模糊的文字。
随军的通译(懂古波斯语和阿拉伯语)辨认后,惊讶道:“这是……腓尼基文字!写的是:‘星辰指引,此地向东三十日,有黄金之国’。”
“腓尼基人?”李广利震惊。那是比波斯更古老的航海民族,传说曾环航非洲。
“还有,”通译指着星空图,“这幅图标注的星辰位置,与我们现在看到的……完全一致。但按星图推算,这石刻至少有一千年了。”
一千年前,就有人类到达这里,并留下航海指引?
李广利忽然想起周亚夫笔记中的一句话:“大海深处,藏着无数失落的文明和秘密。后来者当怀敬畏,亦当勇于探索。”
“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他对书记官说,“星图、文字、废墟位置,全部详细绘制。这或许……是比黄金更宝贵的知识。”
舰队在此休整了五日。期间,李广利派船勘探了周边海域,绘制了详细海图。他发现,这里虽偏,但位置关键——扼守红海与波斯湾之间的海路,且远离帕提亚主要港口。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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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舰队返回巴里加兹。
李广利第一时间觐见扶苏,详细汇报波斯湾之战及新发现。
“‘破浪号’将士的牺牲,不会白费。”扶苏听完,沉声道,“传旨:追封‘破浪号’全舰官兵为‘靖海忠烈’,优抚家属。此战虽失一舰,但重创帕提亚海军,更探得关键航线和新据点……功大于过。”
“谢陛下。”李广利心中稍安,又呈上新绘制的海图,“陛下请看,这处无名海湾,臣暂名之为‘靖海湾’。此地易守难攻,有淡水,且位于红海与波斯湾航路之间。臣建议,在此建立永久据点,既可监视帕提亚海军动向,又可作为大秦舰队西进的前哨。”
扶苏仔细审视海图,点头:“准。但建设需隐蔽,不可大张旗鼓。先用商船运送建材和人员,伪装成贸易站。待设施完备,再驻军不迟。”
“臣明白。”
“另外,”扶苏指向那幅腓尼基星图,“这发现非同小可。若真如石刻所说,向东三十日有‘黄金之国’,那可能是我们尚未知晓的陆地或文明。此事列为绝密,只限你我、贾谊三人知晓。待印度洋局势稳定,可派精干船队探索。”
“臣遵旨。”
议事毕,李广利告退。扶苏独坐案前,手指轻敲那幅拓印的腓尼基星图。
向东三十日……以“扶摇级”的航速,三十日至少可航行三千里。那会是什么地方?印度以东的陆地?还是传说中的“赛里斯”更东方?(注:赛里斯是古希腊罗马对中国的称呼,此处为扶苏的幽默自指)
他忽然笑了。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神秘。
而大秦的船队,就像第一只探出洞穴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当然,前提是——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传贾谊。”
片刻后,贾谊入内。
“陛下。”
“贾谊,朕要你办一件事。”扶苏摊开印度洋全图,“以海事学院的名义,发布一份《印度洋航行安全通告》,内容主要有三:一,公布大秦护航舰队的巡逻路线和时间表;二,提醒商船注意帕提亚伪装战舰的新战术;三,宣布在‘靖海湾’设立中立补给站,为所有商船提供淡水和简单维修服务,收费……象征性即可。”
贾谊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占据道义制高点?”
“对。”扶苏点头,“帕提亚想用武力吓退商船,我们就用服务吸引商船。等大多数商船都习惯在我们的补给站停靠、按我们的安全通告航行时,印度洋的规则,就该由我们来定了。”
“高明!”贾谊由衷赞叹,“那帕提亚若攻击我们的补给站呢?”
“那就是公然与所有使用补给站的商人为敌。”扶苏冷笑,“届时我们反击,天下无人会说半个不字。”
“臣即刻去办!”
贾谊退下后,扶苏走到窗边,望向西方。
波斯湾的迷雾暂时散去,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不过没关系。
大秦的船已经驶入了深海,罗盘已经校准,风帆已经扬起。
而执舵的手,稳如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