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使者发难 军心初定
帐外风雪未歇,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长城的夯土城墙上,卷着雪沫子的朔风呼啸而过,刮得中军大帐的毡帘猎猎作响,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烦的噼啪声。那名从咸阳星夜赶来的使者,已经在营门前焦躁地踱了半个时辰。
他身披一件华贵的紫貂裘,裘皮边缘滚着一圈亮闪闪的银狐毛,一看便知是宫廷御赐的珍品,可即便裹得如此厚实,依旧被塞外的寒风冻得缩着脖子,鼻尖通红。他时不时地抬手拢一拢裘领,一双三角眼却死死地盯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角的肌肉因不耐而微微抽搐。
随行的几名内侍和卫兵,更是被冻得瑟瑟发抖,一个个搓手顿脚,却不敢发出半句怨言,只能垂着头,跟在使者身后,任由寒风灌进领口。
“公子扶苏这是要做什么?”使者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朝着大帐的方向啐了一口,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陛下的诏书都颁下了,他还敢拖延?难不成是想抗旨不遵吗?”
一名内侍连忙凑上前,弓着腰低声劝道:“大人息怒,这上郡不比咸阳宫,三十万北军虎狼环伺,咱们还是谨慎些好。万一惹恼了扶苏和蒙恬,怕是……”
“怕什么?”使者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飞溅,“咱们奉的是陛下的诏命!扶苏就算有天大的胆子,还敢杀了咱们不成?再说了,有赵大人在咸阳坐镇,量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话虽如此,使者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他可是亲眼见过北军将士的模样——那些戍边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风霜的刻痕,眼神锐利如鹰隼,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尊出鞘的利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悍戾之气。方才他宣诏的时候,那些将士投来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刺穿,至今想起来,后背还一阵发凉。
可一想到赵高临行前的叮嘱,想到事成之后许诺的高官厚禄,使者又咬了咬牙,挺直了腰板。他清了清嗓子,气运丹田,朝着中军大帐高声喊道:“公子扶苏!陛下诏书已颁,君命如山,岂容推诿?还请速速遵诏,莫要让下官为难!”
这一嗓子,用足了力气,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了大帐之内,也传到了营门外值守的北军将士耳中。
将士们闻言,纷纷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什么玩意儿?竟敢这么跟公子说话!”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啐了一口,握紧了手中的长戟,戟尖在风雪中闪着寒光,“公子是什么人?那是替陛下镇守北疆的栋梁!三年来,跟着公子和蒙将军,打跑了多少匈奴崽子?他倒好,一张嘴就是遵诏,遵的什么狗屁诏!”
“就是!”旁边一名兵士附和道,“陛下素来器重公子,怎么会突然下旨赐死?这诏书分明有问题!我看这使者,就是赵高那阉狗派来的走狗!”
议论声越来越大,将士们群情激愤,一个个摩拳擦掌,看向使者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杀意。
就在这时,中军大帐的毡帘“唰”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掀开。
一股温暖的热气裹挟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与帐外的酷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扶苏一身素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色平静地缓步走出。他的脸庞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俊朗,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的沉郁,却不见半分悲戚之色。
在他身后,蒙恬一身亮银色的铠甲,铠甲上的甲片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嵌着一枚硕大的虎睛石。他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如同两盏明灯,扫视着营门前的众人,不怒自威。
看到扶苏出来,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上前几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公子,您可算出来了。陛下的诏命,您也该有个交代了吧?”
扶苏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沉稳:“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只是这诏书事关重大,我尚有一事不明,想向使者请教。”
使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强装镇定地拱手道:“公子请讲。”
“陛下巡行沙丘,如今龙体安康否?”扶苏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使者的眼底,“诏书之中,只言我之罪,却未提陛下近况一字一句。我身为皇长子,戍边三载,日夜牵挂父亲安危,还请使者据实相告。”
这话问得突然,又问得极为刁钻,使者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不由自主地闪躲起来。他哪里知道始皇帝的真实境况?赵高只让他带着诏书来上郡,逼扶苏自尽,其余的事情,半句都没有透露。
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陛下龙体自然安康。公子只需遵诏便是,何必多问?”
“安康?”蒙恬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银甲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既已安康,为何诏书竟是八百里加急,星夜送达?既已安康,为何遣你前来,只带赐死之诏,而非召公子回京侍奉左右?”
蒙恬的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使者的心头。他接连抛出的两个问题,更是字字诛心,让使者无从辩驳。
使者的脸色彻底白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瞬间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碴。他被逼得退无可退,只能色厉内荏地喊道:“放肆!蒙恬!你一个区区将军,也敢质疑陛下的诏书?莫非是想与扶苏一同谋逆不成?”
“谋逆”二字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帐外的北军将士们顿时哗然,一个个怒目圆睁,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怒吼声此起彼伏。
“放你娘的狗屁!”方才那名百夫长率先吼道,“公子和蒙将军是何等忠良?为大秦镇守北疆,流血流汗,怎么就谋逆了?”
“这使者分明是血口喷人!定是赵高那奸贼的走狗!”
“杀了他!杀了这个狗东西!为公子和将军讨回公道!”
愤怒的声浪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使者淹没。将士们往前涌了两步,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吓得使者身后的内侍和卫兵一个个面无人色,双腿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使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营门的立柱,退无可退,才哆哆嗦嗦地指着众人,尖声叫道:“反了!反了!你们竟敢以下犯上,我……我这就回咸阳禀报赵大人,定叫你们满门抄斩!”
“住口!”扶苏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他缓步走到使者面前,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蒙氏一族,世代忠良,为大秦镇守北疆数十载,歼敌无数,护佑边境百姓安宁。你一个阉人豢养的走狗,也配污蔑蒙将军谋逆?”
使者被骂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想要反驳,却被扶苏的眼神震慑住,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摆了摆手,示意将士们稍安勿躁,然后转向使者,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你不过是受人指使,身不由己。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但你需替我带一句话回咸阳。”
使者如蒙大赦,连忙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公子请讲!下官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告诉赵高,”扶苏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扶苏在北疆一日,便守大秦一日。北疆的三十万将士,皆是大秦的铮铮铁骨。若他敢动咸阳宗室分毫,敢害陛下半分,我扶苏必将率三十万北军,踏平咸阳,取他项上人头,以谢天下!”
话音落下,扶苏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三十万北军将士。
风雪依旧在呼啸,将士们的战袍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扶苏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诸位将士!陛下的诏书,疑点重重!我与蒙将军,追随陛下多年,深知陛下为人。他纵然严厉,却绝不会如此对待为大秦浴血奋战的忠臣!今日暂不南下,并非抗旨,而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我等清白,还大秦一个朗朗乾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声音愈发激昂:“待真相大白之日,若陛下安好,我等便卸甲归田,守着这北疆的土地,护着百姓安宁;若陛下遭人所害,我等便挥师南下,清君侧,诛奸佞,护大秦江山永固!诸位可愿与我同行?”
“愿随公子!誓死追随!”
“愿随公子!誓死追随!”
三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风雪都为之凝滞,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这呐喊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穿透了巍峨的长城,朝着咸阳的方向,滚滚而去。
使者瘫在地上,望着扶苏挺拔的背影,望着那些群情激愤的将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浑身僵硬。
他知道,扶苏这是真的要反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城,宫殿深处,正举杯相庆的赵高,绝不会想到,他精心布下的杀局,非但没有取走扶苏的性命,反而成了扶苏凝聚军心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