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龙巡南海 暗礁初现
宣治十六年,九月。南海,曾母暗沙以北。
“未央号”巨大的船体切开墨绿色的海水,在身后留下绵长的白色航迹。御驾船队离开琅琊已一个半月,途中在广州停泊七日,补充物资并接见岭南官员,此刻正航行在南海最深处的海域。
扶苏站在舰桥上,手持贾谊最新改进的第七代“定海仪”。这台仪器已能同时测量星辰高度角和水平夹角,结合精密漏刻和星表,可将定位误差控制在三里之内。他身旁,贾谊正指导几名学员记录海流和风向数据。
“陛下请看,”贾谊指着航海图上的一条虚线,“按周都督笔记,从此处转向西南,可避开‘恶魔三角’的漩涡区,直插马六甲海峡。但这条航线季风较弱,航行时间要多出五日。”
“李广利上次走的是哪条?”扶苏问。
“李都督为追剿暗火教,走的是近岸航线,虽快但风险高,遭遇了三次风暴。”贾谊道,“臣建议,陛下万乘之躯,当以稳妥为上。”
扶苏却摇头:“既来航海,岂能畏风浪?就走近岸航线。朕要亲眼看看,周亚夫和李广利走过的,是怎样一条路。”
“可是陛下……”
“传令:调整航向,按近岸航线前进。”扶苏不容置疑。
命令下达,船队转向。贾谊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叹口气,下令加强气象观测。
两日后,船队进入一片诡异的海域。
这里海水颜色呈现分明的界限——一侧是深蓝,一侧是浑浊的黄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海面上漂浮着大片枯死的水草和鱼类尸体。
“是海底火山活动区。”随船的老水手禀报,“这一带常有地动,暗礁丛生,商船多绕行。”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震!
“触礁了?”贾谊脸色煞白。
“不是礁石。”扶苏冷静地望向海面,“是水下暗流碰撞产生的激波。”
话音未落,前方海面突然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直径超过百丈,紧接着轰然炸开!海水如瀑布般倾泻,掀起数丈高的浪墙。
“是海啸前兆!全员固定!满舵左!”瞭望哨嘶声呐喊。
“未央号”庞大的船身在舵手拼命操作下艰难转向。浪墙已经压到,海水如万吨重锤砸在甲板上,整艘船发出痛苦的呻吟,向右倾斜近三十度。
“陛下小心!”侍卫死死护住扶苏。
船舱内一片狼藉,器物翻滚,几名学员撞在舱壁上头破血流。船体在巨浪中如一片落叶,随时可能倾覆。
“报告损伤!”扶苏的声音在风暴中依然沉稳。
“右舷三号舱进水!明轮舱传动轴卡死!船首炮塔基座松动!”一连串坏消息传来。
“损管队抢修!关闭水密门!降半帆,保持航向!”扶苏一连串命令,“贾谊,计算我们现在位置,找出最近的避风港!”
贾谊浑身湿透,在剧烈摇晃中趴在海图桌上,手指颤抖着测量:“陛下……最近的陆地是西南方一百五十里外的‘永暑礁’,但那是暗礁,无法停靠大船。再往前……是纳土纳群岛,还需两日航程。”
两日?以现在的船况,在风暴中支撑两日几乎不可能。
扶苏盯着海图,忽然指向一处标记:“这里,‘太平岛’,周都督笔记中说此地有淡水,地势较高,可否暂避?”
贾谊快速计算:“太平岛在东偏南八十里,但……那是暗火教活动过的海域,可能有危险。”
“顾不上了。”扶苏决断,“传令:全队转向太平岛!‘夜不收’做好登陆探查准备!”
船队在风暴中艰难转向。一个时辰后,前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线黑色的轮廓。
太平岛到了。
这是一座典型的珊瑚环礁,中间是潟湖,四周是珊瑚礁盘。幸运的是,东南侧有一处缺口,水深勉强可供“扶摇级”通过。船队依次驶入潟湖,风浪顿时小了许多。
“派小艇探路,寻找安全锚地。”扶苏站在船首,仔细观察这座岛屿。
岛上植被茂密,椰树高耸,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潟湖岸边,竟然有简陋的木制码头遗迹,还有几间半塌的茅屋。
“有人居住过。”贾谊警惕道,“看码头样式,不似中原风格,倒像是……南洋土人。”
“夜不收”小艇很快回报:岛上无人,但发现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篝火灰烬尚温,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茅屋内有储存的淡水和干鱼。
“是不久前刚离开的。”夜不收队长判断,“脚印向岛内丛林延伸,约十余人,携有武器。”
扶苏眉头紧锁。在远离航线的孤岛上,出现这样一支武装队伍,绝非寻常渔民。
“加强警戒,所有人员不得单独行动。”他下令,“另外,仔细搜查茅屋和周边,看能否找到线索。”
搜查进行了半个时辰。在最大的那间茅屋内,夜不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地窖。地窖里没有金银,却堆满了各种物品:阿拉伯弯刀、印度佛像、秦式弩箭、罗马铠甲碎片……甚至还有几卷用奇怪文字书写的羊皮纸。
“这是……海盗的藏宝洞?”贾谊疑惑。
“不。”扶苏拿起一卷羊皮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但清晰的地图——以太平岛为中心,标注了南海各条主要航线,以及大秦水师巡逻船的规律。地图边缘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广州、占城、巴里加兹。
“这是侦察据点。”扶苏声音冰冷,“有人在此长期监视南海航路,搜集大秦水师情报。”
他继续翻找,在地窖角落发现了一个铁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黑色令牌——火焰纹,与暗火教的标志一模一样,但火焰中心多了一个眼睛状的图案。
“暗火教南海分坛。”扶苏握紧令牌,“看来,他们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远。”
就在这时,岛内丛林方向传来尖锐的呼哨声!
“敌袭!”瞭望哨惊呼。
几乎同时,潟湖入口处传来爆炸声——有人炸毁了珊瑚礁,堵住了出口!
“陛下,我们被包围了!”夜不收队长冲进来,“丛林里冲出约五十人,装备精良,正在向码头推进!潟湖外也出现船只,约十艘快船,封锁了出口!”
扶苏冷静地走到窗前。码头上,秦军水手已在夜不收指挥下构筑简易工事,用货箱和缆绳堆成掩体。丛林边缘,数十名穿着杂色服装、手持弓弩和弯刀的武装分子正缓缓逼近。
“传令:所有船员分为三队。一队守码头,一队守船,一队随朕反击。”扶苏脱下外袍,露出内里的软甲,“贾谊,你带学员和文官退入船舱,不得出来。”
“陛下!您不能亲自涉险!”贾谊急道。
“朕在军中十数年,不是文弱书生。”扶苏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强弩,“况且,敌人选择此时动手,必是知道朕在此船上。他们的目标就是朕。朕若躲藏,军心必乱。”
他大步走出舱室,登上甲板。风雨已歇,夕阳如血,将潟湖染成一片金红。
码头上,战斗已经打响。暗火教徒显然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弩箭精准地压制秦军掩体。秦军水手虽然勇猛,但毕竟是航海为主,陆战经验不足,渐渐被压制。
扶苏举起强弩,瞄准一个正在指挥的敌首。“嗖——”弩箭破空,敌首应声倒地。
“陛下威武!”码头上秦军士气大振。
“未央号”上的水手纷纷登岸支援。但就在这时,潟湖外的敌船开始向岛内发射火箭!目标不是人,而是停泊的船只!
“保护御船!”扶苏厉喝。
但已经晚了。一艘运输船被火箭击中帆索,燃起大火。更糟的是,敌船中突然冲出三艘小型快艇,艇首装着尖锐的铁质撞角,直扑“未央号”!
“他们要撞船!”瞭望哨嘶喊。
“未央号”虽然庞大,但此刻锚泊在潟湖中,机动不便。眼看快艇就要撞上——
“左舷炮准备!”炮长声嘶力竭。
炮手们拼命转动炮塔,装填火药。但时间太紧了!
千钧一发之际,潟湖入口处突然传来震天的炮声!
三艘“扶摇级”战舰如同神兵天降,从被炸毁的珊瑚礁缺口强行挤入潟湖!为首的战舰船首,一面黑水龙旗猎猎作响,舰桥上站着的人影让所有秦军欢呼起来——
李广利!
“开火!”李广利的声音透过铜喇叭传来。
三艘战舰侧舷炮同时齐射。链弹呼啸,将三艘敌快艇撕成碎片。紧接着,第二轮炮火轰向潟湖外的敌船,两艘敌船当场沉没。
“援军到了!杀啊!”码头上秦军士气如虹,发起反冲锋。
暗火教徒见势不妙,开始向丛林撤退。但李广利已派陆战队登陆,从侧翼包抄,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五十余名暗火教徒,除十余人被俘外,其余全部被歼。潟湖外的敌船四散逃窜,李广利率战舰追击,又击沉三艘。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时,太平岛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李广利浑身血迹,跪倒在“未央号”甲板上。
扶苏扶起他:“你如何知道朕在此遇险?”
“臣在巴里加兹接到陛下密旨后,便率舰队东进接应。途中截获一艘可疑商船,审讯得知暗火教在太平岛设有据点,且近期有‘大行动’。臣恐陛下走近岸航线会经过此地,便全速赶来,幸好……赶上了。”李广利心有余悸。
扶苏点头:“你来得正是时候。这些俘虏,要严加审讯。朕要知道,暗火教在南海到底有多少据点,他们的‘大行动’是什么。”
“臣已命人审讯。”李广利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有个消息……我们截获的商船上,有一封密信,是写给‘天火可汗’的。”
“草原黑袍异族?”
“正是。”李广利神色凝重,“信中说‘南海火起,北疆可动’。看来,暗火教是想在南海制造事端,吸引我们注意,为草原南下创造机会。”
扶苏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一盘大棋。北、西、南三面联动……好大的手笔。”
他走到船舷边,望着黑暗中的太平岛。岛上,秦军正在清理战场,焚烧敌人尸体,搭建临时营地。
“李广利。”
“臣在。”
“此岛位置关键,扼守南海要冲。”扶苏缓缓道,“朕命你在此修建永久要塞,驻军一千,配属战舰五艘。要塞要坚固,要能自给自足,要成为大秦在南海永不沉没的战舰。”
“臣遵旨!”
“另外,”扶苏转身,“审讯俘虏要快,但不要用酷刑。朕要活口,要情报,更要……他们知道的一切关于暗火教内部结构、资金来源、高层人员的信息。”
“陛下是想……”
“斩草,要除根。”扶苏望向西方,那里是印度洋的方向,“暗火教能在全球布局,必有庞大的资金和情报网络支撑。找到这个网络,摧毁它,比杀一万个教徒更有用。”
李广利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当夜,“未央号”舱室内,扶苏在灯下审阅从地窖缴获的羊皮纸地图。贾谊在一旁整理缴获的文书。
“陛下,”贾谊忽然道,“这些文字……臣认得一些。”
“哦?”
“这是帕提亚宫廷使用的加密文字。”贾谊指着一行扭曲的符号,“臣在琅琊时,曾随一位波斯学者学过皮毛。这句话的意思是……‘火种已播,待风而燃’。”
“火种已播……”扶苏咀嚼着这句话,“是指他们在各地埋下的据点?还是指……他们渗透进各国朝廷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堆缴获的物品前,翻找出那几件罗马铠甲碎片。碎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一只站在雷电上的鹰。
“这是……罗马军团‘闪电鹰旗’的标志。”扶苏曾在周亚夫带回的图册中见过,“暗火教连罗马军队都渗透了?”
贾谊脸色发白:“若真如此,他们的势力恐怕已遍布整个旧世界……”
扶苏沉默良久,最终道:“把所有这些,连同俘虏的口供,整理成册,抄送长安,命陈平在朝中秘密调查——查官员,查商贾,查一切可能与外界有异常联系的人。记住,要秘密。”
“陛下怀疑朝中……”
“不是怀疑,是预防。”扶苏目光深邃,“暗火教能以宗教之名行颠覆之实,必有其蛊惑人心之道。大秦正在变革,新旧冲突剧烈,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这一趟南巡,比预想的更危险,但也更必要。
敌人已经亮出了獠牙。
而大秦,必须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贾谊。”
“臣在。”
“传令船队:明日启程,全速前往巴里加兹。”扶苏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坚定,“朕要亲自会会,这些想把世界拖入火海的……疯子。”
星辰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而东方帝国的龙旗,在经历第一次海上遇袭后——
依然高高飘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