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齐地风云 田氏抉择
当李由的密报还在奔赴咸阳的路上时,齐地临淄,田儋的府邸中也正在上演一场抉择。
田儋、田荣兄弟是齐国旧王室后裔。二十年前齐王建降秦时,他们还是少年,眼睁睁看着齐国宫室被焚,宗庙被毁。二十年来,他们表面顺从秦政,暗中却积蓄力量,联络旧部,等待着复国的机会。
“项梁起兵了。”田荣将楚地传来的密报放在案上,“会稽郡已反,两万楚军打出复国旗号。”
田儋年长三岁,性格更为沉稳。他仔细看完密报,沉吟道:“项梁这是找死。两万人就想反秦?王离的三万北军就在南阳,吴芮的两万水军也动了,他撑不过三个月。”
“但这是机会。”田荣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项梁起兵,吸引了朝廷注意。我们若此时在齐地响应,南北呼应,秦军顾此失彼,大事可成!”
“然后呢?”田儋反问,“就算我们赶走秦吏,占了齐地,接下来怎么办?北有匈奴,西有秦军,南有楚、赵、魏、韩……齐地能独存吗?”
田荣语塞。这是现实问题——六国复国,不等于回到战国时代。那时的齐国东临大海,有鱼盐之利,可自给自足。但现在,关中、巴蜀、荆楚、三晋,都被秦经营了二十年,早已形成统一市场。齐国若独立,首先面临的就是经济封锁。
“那大哥的意思是……不起兵?”
“不是不起,是时机未到。”田儋走到地图前,“你看,扶苏刚掌权,就推新政:减税、轻役、开博士宫、招揽人才……这是在收买人心。我们现在起兵,百姓未必支持。”
“可等扶苏站稳脚跟,就更没机会了!”
“所以要等一个契机。”田儋手指地图上的几个点,“等楚地与秦军正式开战,等赵地张耳陈馀、魏地魏咎、韩地韩成都起兵,等天下大乱……那时候,我们顺势而为,才能成功。”
正说着,管家来报:“家主,咸阳使者到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
“这么快?”田荣皱眉,“扶苏这是要赶尽杀绝?”
“未必。”田儋整了整衣冠,“请到正厅,我亲自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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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名叫陆贾。他是楚地人,却投奔咸阳,因通晓百家、能言善辩,被扶苏提拔为谒者,专司外交。
“田公,久仰。”陆贾拱手,笑容温和,“在下陆贾,奉摄政王之命,特来拜会。”
田儋还礼:“陆谒者远道而来,辛苦了。不知摄政王有何旨意?”
陆贾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摄政王知田公乃齐国王室之后,在齐地德高望重。如今大秦新政,求贤若渴,特命在下前来,请田公入咸阳,共商国是。”
又是这一套。田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摄政王厚爱,田某感激。只是田某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
“田公过谦了。”陆贾笑道,“摄政王说了,田公若愿入咸阳,可封齐侯,领齐地三郡,地位仅次于摄政王。若不愿离开齐地,也可仍居临淄,朝廷会正式册封田公为齐地郡守,许田氏世代治理齐地。”
条件与给项梁的几乎一样。
田荣在一旁听着,心中震动——扶苏这是下了血本啊。
田儋沉吟道:“摄政王如此厚待,田某受之有愧。只是……齐地百姓,能答应吗?”
这话问得巧妙——不是自己答不答应,是百姓答不答应。
陆贾从容道:“这正是摄政王的高明之处。朝廷只要求齐地遵守大秦律法,不拥私兵,其余一概自主。田公可在齐地推行齐法、齐俗,教授齐语齐文,朝廷绝不干涉。”
“当真?”田荣忍不住问。
“千真万确。”陆贾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摄政王亲笔承诺,加盖摄政王大印。上面写明:齐地自治十年,十年内不征赋税,不派官员,由田氏全权治理。”
田儋接过细看,确实如陆贾所说。条款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摄政王……为何如此?”田儋直视陆贾。
陆贾坦然道:“因为摄政王要的,不是虚名,是实利。齐地若反,朝廷需耗费钱粮镇压,死伤无数。若齐地归顺,朝廷可得鱼盐之利,齐地可得太平之福。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这话说得实在。田儋不得不承认,扶苏看得很透——打仗对谁都没好处。
“但楚地已反,朝廷能容得下齐地自治吗?”田荣质疑。
“楚地是楚地,齐地是齐地。”陆贾道,“项梁拥兵自重,不服王化,朝廷不得不征讨。但田公深明大义,愿与朝廷合作,朝廷自然以礼相待。这其中的区别,摄政王分得很清。”
这是在暗示——只要田氏不反,待遇就与项氏不同。
田儋陷入沉思。
陆贾又道:“其实,摄政王还有一层深意——他希望通过齐地自治,摸索出一条治理天下的新路。大秦太大,各地风俗不同,若一味强求统一,反而生乱。不如因地施策,和而不同。”
这话打动了田儋。他本就是务实之人,知道齐国不可能真正复国,能争取到最大限度的自治,已经是最好结果。
“此事关系重大,容田某考虑几日。”田儋最终道。
“当然。”陆贾起身,“在下就在驿馆等候。不过……有件事需提醒田公。”
“请讲。”
“九江郡守吴芮已发兵攻楚。”陆贾缓缓道,“若楚地平定,下一个是谁,就难说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不归顺,就是下一个目标。
田儋脸色微变,但还是强作镇定:“多谢陆谒者提醒。”
送走陆贾,田荣急道:“大哥,你真要考虑归顺?”
田儋走回书房,关上门,才低声道:“你还没看出来吗?扶苏这是在分化六国。对楚强硬,对齐怀柔。我们若不知趣,就是第二个项梁。”
“可这是背叛齐国!”
“齐国二十年前就亡了!”田儋厉声道,“我们现在要的,是保田氏,保齐地百姓,不是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陪葬!”
田荣被震住,许久才道:“那……真要归顺?”
田儋摇头:“归顺是最后的选择。但现在……我们要争取更多筹码。”
“什么筹码?”
“等。”田儋眼中闪着精光,“等楚地与秦军开战,等扶苏求我们。那时候再谈条件,才能争取最大利益。”
这是待价而沽。
田荣明白了:“那我们现在……”
“表面上敷衍陆贾,暗中联络赵、魏、韩各国,看看他们什么态度。若六国都反,我们就反;若只有楚地反……”田儋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正商议间,又有人来报:“家主,赵地张耳派密使来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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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耳的使者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名叫蒯彻。此人以辩才闻名,曾游说各国,如今是张耳的首席谋士。
“田公,张公让我带话:楚地已反,齐地何时动手?”蒯彻开门见山。
田儋故作迟疑:“张公之意是……”
“六国同时起兵,共伐暴秦!”蒯彻慷慨激昂,“如今扶苏初掌权,根基未稳,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错过,等秦廷缓过气来,六国再无机会!”
田荣听得热血沸腾,但田儋却冷静得多:“张公在赵地有多少人马?”
“已聚三万,皆百战之兵!”蒯彻傲然,“魏地魏咎有两万,韩地韩成有一万。加上楚地两万,齐地若能出三万,便是十万大军!足以横扫天下!”
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唬人。但田儋知道,这些都是未经训练的乌合之众,与秦军正规军根本没法比。
“粮草呢?军械呢?谁为统帅?”田儋连续三问。
蒯彻一怔,随即道:“这些可慢慢筹措。至于统帅……张公德高望重,可为盟主。”
原来是想当老大。田儋心中冷笑,面上却道:“兹事体大,容田某考虑。蒯先生远来辛苦,先在府中休息。”
送走蒯彻,田荣急道:“大哥,十万大军啊!机会难得!”
“十万乌合之众。”田儋泼冷水,“张耳想当盟主,项梁会答应吗?魏咎、韩成会服吗?这些人各怀鬼胎,能成事才怪。”
“那我们就坐视不管?”
“当然不。”田儋眼中闪过算计,“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向扶苏要价。”
他铺开绢帛,开始写信:“告诉陆贾,赵、魏、韩三国密使已至临淄,邀我共同起兵。但我念及摄政王仁德,不愿从乱。只是……若朝廷不能给我足够保障,恐怕难以拒绝。”
这是要挟。
田荣倒吸一口凉气:“大哥,这是玩火啊!”
“乱世之中,不玩火,就被火烧。”田儋笔下不停,“扶苏不是傻子,他知道齐地的分量。只要我们不明着反,他就会尽量满足我们。”
信很快写好,派人送去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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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贾接到信时,正在与副手商议。看完信,他笑了:“田儋这是要价呢。”
副手担忧:“谒者,若真把齐地逼反……”
“他不会反。”陆贾笃定,“田儋这种人,最重实际。能谈条件,就不会拼命。他要的,无非是更多自治权,更多利益。”
“那我们给吗?”
“给。”陆贾毫不犹豫,“摄政王说了,只要齐地不反,条件可以谈。反正……十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这是缓兵之计。先稳住齐地,等解决了楚地,再慢慢收拾。
陆贾提笔回信,承诺增加三条:一,齐地可自铸钱币;二,齐地官员全部由田氏任命,只需报朝廷备案;三,齐地鱼盐之利,田氏可独占五成。
条件优厚得令人发指。
田儋接到回信时,手都在抖。
“大哥,这……扶苏疯了吗?”田荣不敢相信。
田儋却看透了:“他没疯,他只是自信。自信十年后,有足够实力收回这一切。”
“那我们……”
“答应。”田儋决断,“这样的条件,不答应是傻子。十年时间,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立刻召见蒯彻,当面拒绝起兵提议:“蒯先生,田某思虑再三,觉得此时起兵,时机未到。齐地百姓经二十年太平,不愿再动刀兵。请转告张公,田某只能辜负他的美意了。”
蒯彻脸色铁青:“田公,你会后悔的!”
“或许吧。”田儋平静道,“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送走蒯彻,田儋又召见陆贾,正式接受朝廷条件。
当夜,田儋与陆贾对饮。酒至半酣,田儋突然问:“陆谒者,说实话,你觉得摄政王能成功吗?”
陆贾放下酒杯,认真道:“田公,我在咸阳见过摄政王。此人……与众不同。他既有始皇帝的雄才,又有儒家的仁德,还有道家的智慧。更难得的是,他懂得变通,懂得妥协。”
他顿了顿:“这样的人,若不能成功,谁还能成功?”
田儋默然。许久,才举杯:“那就祝摄政王……马到功成。”
“也祝田公……永镇齐地。”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这场决定齐地命运的谈判,就这样尘埃落定。
而远在赵地的张耳,接到田儋的拒绝信后,暴跳如雷。
“田儋这个懦夫!他忘了自己是齐国王室吗?!”
蒯彻劝道:“张公息怒。田儋虽不加入,但我们还有楚、魏、韩三国。只要四国同时起兵,一样能成事。”
张耳冷静下来:“项梁那边如何?”
“项梁正在与秦军对峙,暂时按兵不动。但他派人送信,希望我们尽快起兵,南北呼应。”
“魏咎、韩成呢?”
“都已答应,只等张公一声令下。”
张耳走到地图前,目光灼灼:“好!那就定在腊月初一,四国同时起兵!我倒要看看,扶苏怎么应付!”
蒯彻却有一丝忧虑:“张公,我总觉得……扶苏的反应太过平静。他好像……早有准备。”
“准备又如何?”张耳傲然,“六国遗民,何止百万?只要烽火点燃,天下必乱!到时候,秦军顾此失彼,就是我们复国之时!”
话虽如此,但蒯彻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想起在临淄时,陆贾那种从容不迫的笑容。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发自内心的自信。
扶苏……究竟布下了什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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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咸阳摄政王府。
扶苏接到陆贾的密报,笑了:“田儋果然答应了。”
蒙恬在旁,仍不理解:“摄政王,给齐地的条件,是不是太优厚了?自铸钱币,自任官员,独占鱼盐之利……这简直是国中之国!”
“国中之国,也比完全独立好。”扶苏道,“而且,我只给了十年。十年后,大秦若强盛,收回这些轻而易举;若衰弱……给再多也没用。”
这是长远的战略思考。
“那赵地张耳那边呢?”蒙恬问,“探马来报,张耳已联络魏、韩,准备腊月起兵。”
“让他们起。”扶苏冷笑,“正好一网打尽。”
他走到沙盘前:“王离在南阳,可挡楚军;章邯正在整训新军,可派往赵地;至于魏、韩……地方郡兵足够应付。”
“三线作战,兵力够吗?”
“够。”扶苏笃定,“楚地项梁被吴芮牵制,不敢全力北上;赵地张耳不过三万乌合之众;魏、韩更弱。只要速战速决,三个月内可平定。”
蒙恬看着扶苏在地图上排兵布阵,心中震撼。这个年轻的摄政王,对军事的理解,竟如此深刻。
“还有一事。”蒙恬想起什么,“匈奴使者又来了,要求增加岁赐。”
“增加多少?”
“一倍。”
“告诉他们,一分不加。”扶苏斩钉截铁,“不但不加,还要他们归还去年掳走的边民。少一个,就扣一匹马。”
“这……会不会激怒匈奴?”
“就是要激怒。”扶苏眼中闪过寒光,“章邯之女已到匈奴,她会想办法让匈奴内乱。等他们乱起来,就是我们出兵的时候。”
蒙恬这才明白,和亲不只是缓兵之计,更是离间之计。
“摄政王……真是算无遗策。”
扶苏却摇头:“不是算无遗策,是尽力而为。历史……总会有意外。”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
腊月将至,烽烟将起。
这场关乎大秦存亡的战争,终于要全面爆发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奋力一搏。
为了大秦,为了历史,也为了……那个叫齐睿的历史学者,穿越两千年而来的使命。
咸阳宫深处,那方传国玉玺静静躺在锦盒中。
它在等待,等待它的主人,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走向一个未知的、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