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血色黎明 城门惊变
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时。
咸阳城墙上，守军们抱着长矛打盹。连续数日的警戒已让他们疲惫不堪，即便赵成不时巡城鞭笞懈怠者，眼皮的沉重仍如千斤巨石。
东门内侧，看守火油埋设点的百夫长田虎打了个哈欠。他是田仁的堂弟，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刀疤——三年前平羌乱时留下的。
“田哥，你说……咱们真能守住吗？”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
田虎瞪他一眼：“闭嘴！这话让赵将军听见，你有几个脑袋？”
士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周围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田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们，昨夜我收到消息……城外不是三十万，是四十万大军。陇西、蜀中的援军，根本来不了。”
“什么？”众人脸色大变。
“田哥，这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田虎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认得这个吗？”
士兵们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扶苏公子北军的腰牌！
“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田虎收回腰牌，“重要的是，你们想活，还是想给赵高陪葬？”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个老兵颤声问：“田哥，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田虎眼中闪过狠色：“开城门，迎公子入城！”
“可是赵将军那边……”
“赵成在东门楼，身边只有五十亲兵。”田虎咬牙，“咱们这一队有八十人，加上西市那两队，足有两百人。只要动作快，能在赵高反应过来前打开城门。”
“什么时候动手？”
田虎望向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等城外战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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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咸阳宫。
赵高突然从梦中惊醒。他梦见函谷关城破，赵成的人头被挂在旗杆上；梦见李斯站在麒麟殿，当众宣读他的罪状；梦见扶苏的剑，刺穿了他的胸膛。
“来人！”他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寝衣。
宦官慌忙进来：“大人？”
“几时了？”
“寅时三刻。”
赵高下榻，赤脚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有微光，而更远处……似乎有烟尘。
“传令赵成，加强戒备，尤其注意东门、北门。”赵高声音嘶哑，“还有，把李斯带来。”
“现在？”
“现在！”
宦官退下后，赵高迅速更衣。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日，必有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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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府邸。
当赵高的亲兵破门而入时，李斯正端坐书房。他穿着整齐的朝服，头发一丝不苟，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三卷竹简。
“李丞相，郎中令有请。”带队校尉面无表情。
李斯缓缓起身，拿起最上面那卷竹简：“走吧。”
他没有反抗，没有质问，平静得让亲兵们感到不安。马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斯掀开车帘，望向天空。启明星高悬，清冷而明亮。
“陛下，老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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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咸阳城东三十里处，北军大营中，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声震四野，惊起漫天寒鸦。
扶苏银甲白袍，策马立于中军大纛之下。三十万大军列阵完毕，黑色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蒙将军。”扶苏声音平静。
“末将在！”
“按计划，围三阙一，主攻东门。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强攻。”
“诺！”
大军开始推进。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轰鸣，大地在颤抖。
咸阳城墙上，守军惊慌失措地奔上垛口。当他们看到城外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时，许多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稳住！都给我稳住！”赵成在城楼上嘶吼，“弓箭手准备！投石机准备！”
但他的声音被城外的战鼓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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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内，田虎听到鼓声，眼中精光一闪。
“动手！”
八十名士兵暴起发难。看守城门的另外一队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缴了械。
“你们疯了？！”守军队长怒吼，“这是叛……”
话音未落，田虎的长剑已刺穿他的胸膛。
“开城门！”田虎高呼，“迎公子入城！”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城门缓缓打开。城外，正缓步推进的北军先锋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城门开了！冲啊！”
先锋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洞开的城门。
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城楼上，赵成发现了城内的变故。他目眦欲裂：“逆贼！放箭！射死他们！”
箭雨倾泻而下，正在开门的士兵倒下一片。田虎肩头中箭，却仍死死抓住绞盘：“快！继续开！”
城门只开了一半，北军骑兵已冲到城下。但城楼上的守军疯狂射箭，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冲在最前的数十骑瞬间人仰马翻。
“堵住城门！”赵成嘶吼，“调预备队来！把这些逆贼全杀了！”
更多的守军从城内街道涌来，与田虎的人混战在一起。城门处顿时陷入血腥的肉搏。
城外，蒙恬看到这一幕，急令：“盾阵上前！掩护骑兵入城！”
但城门只开了一半，又被守军用尸体和杂物堵住，骑兵根本无法通过。
“上云梯！”蒙恬改令，“强攻城墙！”
攻城战，终究还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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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宫中，赵高站在高台上，用千里镜眺望东门战况。当他看到城门被打开一半又被堵住时，脸色铁青。
“李斯，你看。”他将千里镜递给被押在一旁的李斯，“你的好儿子，还有你的好门生，正在为扶苏开门呢。”
李斯没有接千里镜，只是淡淡道：“人心向背，非刀剑可逆。”
“人心？”赵高冷笑，“等我杀了扶苏，人心自然会回来。”
他转身，对阎乐道：“传令，点燃东门附近的火油。既然城门守不住，那就让他们和城门一起烧成灰烬！”
“大人，那里还有我们的守军……”
“执行命令！”
“诺！”
阎乐匆匆离去。李斯闭上眼睛，轻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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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内，田虎已身中三箭，仍死战不退。他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从八十人减到三十人，又减到十余人。
“田哥！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喊道。
田虎看向城外——北军的云梯已搭上城墙，双方正在城头血战。只要再坚持一刻钟，不，半刻钟，城门就能完全打开。
“顶不住也要顶！”他嘶吼，“为了咸阳！为了大秦！”
突然，他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火油！
田虎脸色大变：“他们要放火！快！把火油桶搬开！”
但已经晚了。
城楼上，赵成狞笑着举起火把：“逆贼，去死吧！”
火把落下。
“轰——”
烈焰冲天而起。城门洞瞬间变成火海，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兵都被火焰吞噬。惨叫声、哀嚎声、皮肉烧焦的嗤嗤声，混成一片人间地狱。
田虎浑身着火，却仍扑向一桶火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推向远处。然后，他倒在火焰中，望着洞开的半扇城门，眼中映出城外北军的黑色旗帜。
“公子……末将……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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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扶苏看到东门燃起的熊熊大火，脸色骤变。
“灭火！快灭火！”
但火势太猛，城门洞已完全被火焰封锁。冲进去的数百先锋骑兵，无一生还。
蒙恬双眼赤红：“赵高这个畜生！连自己人都烧！”
扶苏握紧剑柄，指甲刺入掌心。他看着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的士兵，看着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尸体，一股滔天怒火从胸中涌起。
“传令！”他声音冰寒，“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今日必破咸阳！破城之后，凡赵高党羽，格杀勿论！”
“诺！”
战鼓擂得更急，北军如黑色怒涛，疯狂扑向咸阳城墙。
而城内的赵高，在高台上看到火起，却哈哈大笑：“烧得好！烧得好！扶苏，我看你还怎么进城！”
但他笑声未落，突然有人来报：“大人！北门……北门也被打开了！”
“什么？！”
“是宗室的人！嬴虔带着几百宗室子弟，突袭了北门守军！”
赵高夺过千里镜望向北门——果然，北门正在缓缓打开，而城外，一支数万人的骑兵正呼啸而来！
那是王离的轻骑！
“调兵！快去北门！”赵高歇斯底里。
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离一马当先冲入北门，长戟所向，守军纷纷溃散。北军铁骑如决堤洪水，涌入咸阳城。
城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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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殿。
胡亥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殿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宫门处已传来兵刃交击声。
“赵卿……赵卿在哪？”他颤声问。
宦官跪了一地，无人敢答。
突然，殿门被轰然撞开。浑身浴血的王离大步走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兵。
“陛、陛下……”胡亥吓得从龙椅上滑落。
王离单膝跪地：“末将王离，奉扶苏公子之命，前来护卫陛下。请陛下移驾偏殿，暂避兵锋。”
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胡亥被亲兵“搀扶”起来，踉跄着走向偏殿。经过王离身边时，他小声问：“扶苏……扶苏哥哥会杀朕吗？”
王离没有回答。
殿外，咸阳城已陷入混战。赵高的守军还在负隅顽抗，但北军入城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士兵倒戈，加入攻击赵高党羽的行列。
街道上，冯劫带着一群文官，正指挥人扑灭火油。嬴虔的宗室子弟在清剿残敌。田仁找到了堂弟田虎烧焦的尸骨，跪地痛哭。
而在咸阳宫的角楼上，赵高看着这一切，知道大势已去。
“大人，快走吧！”阎乐急道，“密道已准备好，可直通城外！”
赵高却摇头：“走？往哪走？天下虽大，已无我赵高容身之地。”
他转身，看着被押来的李斯：“李丞相，你我斗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要死在一起。”
李斯平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虽罪该万死，却从未想祸乱国家。赵高，你错了。”
“我错了？”赵高癫狂大笑，“我只是输给了天时，输给了运气！若再给我三年，不，一年，我定能让大秦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李斯嗤笑，“靠阴谋诡计？靠残害忠良？赵高，你从未明白，治国在民心，不在权术。”
角楼下传来喊杀声。北军已攻入宫中。
赵高拔出佩剑，剑锋指向李斯：“既如此，黄泉路上，你我再做辩论！”
但他剑未落下，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他握剑的手腕。
赵高惨叫一声，剑落地。
角楼梯口，扶苏在蒙恬、王离护卫下，缓步走上。他银甲染血，目光如冰。
“赵高。”扶苏声音不大，却让赵高浑身一颤。
四目相对。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奸佞，一个是归来复仇的公子。
一个是将大秦推向深渊的推手，一个是试图力挽狂澜的孤臣。
二十年恩怨，三代血仇，在此刻交汇。
咸阳城在燃烧，在流血，在新生。
而太阳，已完全升起，将这座千年古都照得一片血红。
扶苏缓缓拔剑：“赵高，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