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丝绸之路 财通四海
宣治二年,六月。
咸阳西市前所未有的热闹。五百辆月氏商队的骆驼车卸下货物时,整条街都弥漫着异域香料的气息——檀香、没药、乳香,还有西域特有的葡萄、石榴、苜蓿种子。
月氏王子阿史那罗,这个十岁的金发碧眼男孩,被安置在咸阳宫旁的质子府。扶苏没有亏待他,不仅派了最好的老师教授秦文秦法,还允许月氏侍卫随行保护。这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学会了简单对话,甚至能用毛笔歪歪扭扭写自己的汉名——罗月。
“陛下,”罗月在御花园里指着新移栽的葡萄藤,“这个,我们月氏叫‘蒲陶’,很甜。”
扶苏蹲下身,和他一起查看:“等秋天结了果,朕让人酿成酒,送你父亲尝尝。”
“父亲会高兴的!”罗月眼睛发亮,“陛下,咸阳真好,有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这么多……好吃的!”
孩子总是诚实的。月氏虽富,但毕竟是游牧,哪比得上咸阳这百万人口的帝都繁华。
陈平在一旁记录,低声道:“陛下,这孩子适应得很快。臣观察,他对秦制很感兴趣,尤其喜欢听工匠讲筑城、水利。”
“好好教。”扶苏起身,“他将来若回月氏,必是亲秦的月氏王。若回不去……就在咸阳长大,做个秦臣。”
这是长远投资。
这时,章邯匆匆而来,满面红光:“陛下!第一批丝绸已到安息(帕提亚帝国)!安息商人愿以十倍价格收购,还问能否独家代理!”
扶苏眼睛一亮:“十倍?具体多少?”
“一匹上等蜀锦,在咸阳值一千钱。运到安息,他们开价一万钱,还要预付定金!”章邯激动得声音发颤,“臣算了算,一支百人商队,一次可运五千匹丝绸,扣除成本、路费、关税,净利……三千万钱!”
三千万钱,相当于大秦一个郡的年赋税。
“不止丝绸。”陈平补充,“瓷器、茶叶、漆器,在安息都是天价。而他们的玻璃器、金银器、骏马,在中原也是稀世之宝。一来一回,利润可达十倍以上。”
这就是丝绸之路的魅力。东西方物价差异巨大,只要打通商路,财富自会滚滚而来。
“但有两个问题。”章邯冷静下来,“第一,月氏抽税太重。过境税、保护费、住宿费,层层盘剥,利润被分走三成。第二,路途凶险。西域盗匪、沙漠风暴、缺水断粮,商队损耗很大。”
扶苏沉思:“月氏税,朕去谈。至于路途凶险……那就修路。”
“修路?”章邯愣住,“陛下,从咸阳到安息,万里之遥,如何修?”
“不是修全程,是修关键路段。”扶苏早有谋划,“在河西走廊、天山南北、葱岭河谷,择水草丰美处,建三十六个驿站。每个驿站有水源、粮仓、护卫,可供商队休整补给。驿站周围,鼓励屯田,逐渐形成城镇。”
这是汉朝张骞通西域后才有的举措,扶苏提前搬了出来。
章邯快速计算:“每个驿站需屯兵一百,屯民五百,筑城、修渠、垦田……一个驿站至少耗费五百万钱。三十六个,就是一亿八千万钱。朝廷拿不出这么多。”
“朝廷不出。”扶苏笑了,“让商贾出。”
“商贾?”
“发‘丝路债券’。”扶苏道,“朝廷担保,商贾认购。一两银子一股,十年还本,年利一成。募集资金,用于修驿站、雇护卫、买驼马。驿站建成后,收取商队食宿费,利润按股分红。”
这就是最早的股份制和国债。章邯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能行吗?商贾会信?”
“所以朝廷要先示范。”扶苏看向陈平,“陈平,朕命你为‘西域都护’,组建第一支官方商队。朝廷出本钱,你带队走一趟,把利润实实在在带回来。商贾看到真金白银,自然会跟。”
陈平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还有,”扶苏补充,“在咸阳设‘市舶司’,专司对外贸易。所有进出口货物,统一检验、定价、征税。凡持有市舶司‘商引’者,受朝廷保护。凡走私偷税者……重罚。”
这是要规范外贸,把丝绸之路纳入国家掌控。
章邯激动不已:“若此策成,朝廷岁入可增三成!不,五成!”
“不止岁入。”扶苏望向西方,“商路通了,西域情报也就通了。安息以西还有大秦(罗马)、条支(塞琉古)、身毒(印度)……这些国家什么情况,我们都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是更深层的战略目的——通过商贸了解世界,为将来的扩张做准备。
正说着,蒙恬送来北境急报。
“陛下,匈奴战局有变。”蒙恬面色凝重,“稽粥虽然势大,但冒顿旧部悍勇,双方在漠北血战三月,伤亡惨重。现在……东胡乌维想趁机吞并匈奴东部牧场,已发兵五万。”
扶苏皱眉:“乌维这是背约?”
“他说是‘防止战火蔓延’。”蒙恬冷笑,“实则是想吃独食。”
“於单呢?”
“於单被冒顿旧部保护着,躲在燕然山。稽粥派人追杀,但山路险峻,一时攻不上去。”
局势复杂了。扶苏走到沙盘前,看了很久。
“告诉乌维:大秦与东胡有盟约,匈奴东部牧场,两家共分。他若独吞……大秦就支持稽粥。”扶苏果断下令,“同时,秘密送一批兵器粮草给於单,让他撑住。匈奴这局棋,不能这么快结束。”
“那稽粥那边……”
“也送。”扶苏嘴角勾起,“送少一点,但要让他知道是朕送的。让他猜,让他疑,让他不敢全力进攻於单。”
蒙恬懂了:“陛下是要让他们三方互相猜忌,谁都不敢尽全力,形成僵局?”
“对。僵局越久,流血越多,草原越弱。”扶苏手指沙盘上的燕然山,“等他们都流干了血,大秦再出来收拾残局。那时……就不是分牧场了,是设郡县。”
这是真正的帝王心术。众臣听得脊背发凉,又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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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陈平的官方商队出发。
这支队伍规模空前:三百辆大车,五百护卫,两百工匠,还有一百名精通西域语言的译官。货物除了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大秦的书籍、地图、历法——扶苏特意交代,这些“文化商品”免费赠送。
“让西域人知道,东方有个文明昌盛的大秦。”扶苏送行时说,“商路通的不只是货,还有文化。他们羡慕我们的文明,自然就会亲近我们。”
陈平深深一躬:“臣必不辱命。”
商队西去,烟尘漫漫。咸阳百姓围观送行,议论纷纷。
“听说走到安息要一年!”
“一年?能回来吗?”
“朝廷说了,一趟赚的钱,够养十万大军!”
“那要是赔了呢?”
“赔了?赔了也是朝廷的事,咱们又不亏。”
市井之言,扶苏在城楼上都听到了。他问身旁的章邯:“‘丝路债券’发行如何?”
“出乎意料的好。”章邯兴奋,“咸阳富商争相认购,三天就募了五千万钱。蜀郡、齐地富商听说后,也派人来问。臣估计,最终能募到一亿钱以上。”
一亿钱,足够修二十个驿站了。
“好。”扶苏点头,“但要透明。每月公布账目,用了多少钱,修了多少路,赚了多少利,都要让认购者知道。信誉立起来了,以后才好办事。”
“臣明白。”
正说着,一个意外之人求见——范增。
这位老谋士自从在博士宫任教,深居简出,很少主动见驾。今日突然来,必有要事。
“范先生请坐。”扶苏亲自奉茶。
范增没坐,而是跪地一拜:“老臣此来,是请罪,也是献策。”
“先生何罪之有?”
“老臣弟子中,有人私下议论新政,言辞激烈。老臣管教不严,有罪。”范增顿了顿,“但老臣更忧心的是……朝廷如今重商轻农,恐失根本。”
这话尖锐。章邯脸色一变,想反驳,被扶苏抬手制止。
“先生请详说。”
“陛下新政,减税轻役,百姓称颂,此乃仁政。”范增缓缓道,“然开丝路、兴商贸、发债券,天下财富聚于商贾之手。农人见经商之利十倍于耕作,必弃田从商。长此以往,田亩荒芜,粮仓空虚,一旦有事,悔之晚矣。”
这是根本性问题。扶苏沉思:“先生以为当如何?”
“两条。”范增伸出两根枯瘦手指,“一,定商税。经商利大,则税重;务农利小,则税轻。朝廷以商税补农税,使农人不至于贫。二,限兼并。商贾有钱,必买田置地。朝廷需立法:每人拥田不得过百亩,超额者课以重税,或强制分售。”
这是抑制资本、保护农业的原始思想。扶苏心中赞叹,范增果然有远见。
“先生所言极是。”扶苏郑重道,“此事就交由先生拟策。先生可入摄政阁,专司经济农桑。”
范增一怔:“老臣……已是戴罪之身……”
“过去的事,过去了。”扶苏扶起他,“先生有大才,当为国用。只是……先生弟子议论新政,是何内容?”
范增苦笑:“他们说陛下……‘与民争利’。发债券、设市舶司,是朝廷自己下场经商,有失体统。”
这话难听,但有道理。扶苏笑了:“他们说得对。但乱世之中,顾不得体统。等天下富足了,朕自会退出来,让利于民。”
这是真心话。齐睿知道,国有企业效率低下是必然。但现在,大秦需要国家资本开荒拓土,等市场成熟了,再逐步放开。
范增看着扶苏坦诚的眼睛,终于点头:“老臣……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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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草原传来惊天消息。
稽粥在追杀於单时,中伏身亡。凶手不是於单,也不是冒顿旧部,而是——稽粥的亲弟弟,右贤王挛鞮且鞮侯。
且鞮侯宣称稽粥残暴,不配为单于,自立为王。匈奴本部彻底分裂:东部归且鞮侯,西部归於单,还有一些小部落自立。
而东胡乌维,趁机吞并了匈奴最肥美的呼伦贝尔草原,实力大增。
“乌维来信了。”蒙恬呈上帛书,“他说按约定,呼伦贝尔草原该两家共分。但他‘代为管理’,每年分大秦三成牛羊。”
这是耍无赖。扶苏看罢,冷笑:“告诉他:三成太少,朕要五成。不给……朕就支持且鞮侯东进。”
强硬,必须强硬。草原人只服强者。
蒙恬担忧:“若乌维翻脸……”
“他不会。”扶苏分析,“乌维刚吞并大片牧场,需要时间消化。此时与大秦翻脸,东西受敌,他不傻。”
果然,十日后乌维回信:同意五五分账,但要求大秦开放铁器贸易。
“准。”扶苏批了,“但铁器限量,每年最多一万斤。而且要派工匠去,教他们炼铁——教一半,留一半。”
这是技术控制。给你铁器,但不给你技术核心。
九月,陈平的第一批捷报传回。
商队抵达月氏王庭时,月氏王土门亲自出迎三百里。看到大秦的丝绸、瓷器,这位西域霸主眼睛都直了。
“月氏王说,愿将商税从三成降至一成。”信使禀报,“但要求独家代理权——所有大秦货物,只能经月氏转卖。”
“准。”扶苏爽快,“但月氏需保证商路安全,凡大秦商队受损,月氏赔偿。”
这是责任绑定。月氏为了利益,自然会全力剿匪。
“还有,”信使继续,“商队已继续西行,前往安息。陈大人说,预计年底可到安息都城泰西封。”
“好。”扶苏望向西方,“告诉陈平:多交朋友,少树敌人。安息朝中,谁亲秦,谁反秦,都要摸清。必要时……可花钱收买。”
“诺!”
信使退下后,扶苏独自站在咸阳宫最高处。
西方,丝绸之路正在打通。
北方,匈奴正在自相残杀。
东方,齐地田儋安分守己。
南方,百越也在接洽。
内外局势,一片大好。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安息以西,还有罗马。
匈奴以北,还有鲜卑、丁零。
身毒以南,还有未开化之地。
大秦的征途,才刚开始。
“陛下,”蒙恬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秋收已毕,各地粮仓皆满。今冬……可要休养生息?”
“不。”扶苏转身,“今冬整军。明年开春,朕要看到二十万可远征的精兵。”
“远征?去哪?”
扶苏手指南方:“百越。”
蒙恬一震:“陛下,百越瘴疠之地,秦始皇发兵五十万,耗时十年,未竟全功……”
“所以朕要换种打法。”扶苏眼中闪着智慧的光,“不硬攻,软取。通商、通婚、通文教。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总有一天,百越会成为大秦的郡县。”
这是持久战,文化战。
蒙恬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皇帝,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始皇帝用刀剑征服六国。
而他的儿子,在用文明征服世界。
究竟哪种更高明?
历史会给出答案。
夕阳西下,将咸阳宫染成金色。
而大秦帝国的车轮,正沿着丝绸之路,滚滚向前。
驶向一个前所未有的,日不落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