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血色黎明 密道求生
地道的空气混浊而潮湿,散发着泥土与霉变的气息。王贲背着昏迷的冯去疾在前,蒙毅踉跄跟随后,三人仅凭一支火折子的微光,在狭窄的通道中艰难前行。
“这条密道,是当年修建咸阳城时,工匠们偷偷挖掘的。”王贲喘息着解释,声音在隧道中回荡,“知晓者不过数人,我祖父曾偶然得知,作为家族最后的逃生之路。”
蒙毅扶着湿滑的土壁,脚下几次打滑:“通往何处?”
“渭水南岸一处废弃的砖窑。”王贲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但出口隐蔽,需从水下潜出。冯大人这状况……”
冯去疾在王贲背上发出微弱的呻吟,这位三朝老臣在诏狱中受尽折磨,此刻气息已如游丝。
“放我下来……”冯去疾艰难出声,“王统领……蒙大人……你们走……”
“不可!”蒙毅斩钉截铁,“你我同朝为官三十载,今日要活一起活,要死,老夫陪你死在这地道里!”
王贲咬牙:“两位大人莫争,前面就是出口了。”
前方隐约透出水光和新鲜空气。地道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地下洞穴,一潭幽暗的水挡住了去路。水潭对面,石壁上有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透进微弱天光——但那缝隙在水面之下。
“需潜水而过。”王贲解下腰带,将冯去疾牢牢绑在自己背上,“蒙大人,跟紧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从那个缝隙钻出去。外面是渭水支流,游出水面即到砖窑。”
蒙毅看着那幽深的水潭,年迈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开始做深呼吸:“走!”
三人没入水中。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一切声音。王贲奋力划水,背着冯去疾已极其吃力。蒙毅紧随其后,肺叶火辣辣地疼,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窒息时,前方突然一亮——
“哗啦!”
三人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眼前是一个半坍塌的砖窑,破败的窑洞顶部裂开数道缝隙,黎明的微光从缝隙中渗入。
王贲将冯去疾平放在干燥处,按压他的胸膛。片刻后,冯去疾咳出几口污水,缓缓睁眼。
“我们……出来了?”他虚弱地问。
“出来了。”蒙毅瘫坐在地,浑身湿透,须发凌乱,却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王贲走到窑洞口,小心观察外面。渭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对岸的咸阳城轮廓隐隐可见,城头上火把通明,显然仍在戒严搜捕。
“此处不能久留。”王贲退回窑内,“赵高的人很快会搜到南岸。我们必须继续往东走,与公子大军会合。”
蒙毅挣扎起身:“冯兄还能走吗?”
冯去疾在王贲搀扶下勉强站起:“死不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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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中,赵高府邸。
“废物!一群废物!”赵高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百余人就能从诏狱劫走重犯,咸阳守军都是瞎子吗?!”
郎中令赵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大人息怒……劫狱者熟悉诏狱布局,显然是早有预谋。而且……而且禁军中有内应,否则无法解释他们如何避开巡逻。”
赵高眼中杀机毕露:“王贲呢?昨夜他人在何处?”
“据郎官营回报,王统领昨夜染疾,在营中休养,未曾外出。”
“染疾?”赵高冷笑,“真是时候。派人盯死他,若他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是。”赵成迟疑道,“大人,还有一事……李斯丞相长子,三川郡守李由送来急报。”
“念。”
“李郡守说,洛阳城中已有扶苏细作活动,他虽已加强戒备,但若叛军全力攻打,恐难久守。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赵高烦躁地挥手:“援军?哪还有援军!告诉李由,守不住洛阳,就提头来见!”
赵成退下后,赵高独自走到窗前。晨光已照亮咸阳宫的飞檐,这座他经营多年的都城,此刻却仿佛处处漏风。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卑微的宦官,因精通律法被秦始皇赏识,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人——蒙恬、蒙毅、冯去疾……还有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扶苏。
“凭什么?”赵高对着窗外的宫殿喃喃自语,“凭什么你们生来就高高在上,而我,再努力也只能做个奴才?这一次……我要让你们都跪在我脚下。”
他突然转身,高声道:“来人!”
“在。”
“传令给阎乐,从今日起,咸阳城中凡有私下议论朝政者,杀无赦。凡有疑似与叛军勾结者,全家连坐。我要让扶苏的内应,自己跳出来!”
“是!”
血腥的清洗,从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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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水南岸,芦苇荡中。
王贲、蒙毅、冯去疾三人藏身于一艘破旧渔船的底舱。船主是个老渔夫,曾是王翦麾下的老兵,见王贲亮出王家信物,二话不说便将他们藏了起来。
“三位大人,现在到处是赵高的眼线。”老渔夫低声道,“各条道路都设了关卡,盘查极严。尤其是往东去的官道,根本过不去。”
蒙毅皱眉:“可有其他路径?”
老渔夫想了想:“走水路。沿渭水向东,转入泾水,再往北可绕过关中腹地。只是……这季节水道难行,且需经过几处水寨。”
“水寨守将是何人?”王贲问。
“大部分是赵高的人。但有一处,守将是我旧识,曾受过蒙恬将军恩惠。”老渔夫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或许可以一试。”
冯去疾虚弱地咳嗽几声:“此计……太险。若那守将已投靠赵高,我们便是自投罗网。”
“留在此地,同样是死。”蒙毅看向王贲,“王统领,你意下如何?”
王贲沉吟片刻:“在下以为,可兵分两路。一路乘船走水路,另一路走陆路小道,分散风险。”
“不妥。”蒙毅摇头,“我们三人必须在一起。冯兄需人照料,我年老体衰,单独行动无异于送死。”
船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渭水的涛声,轻轻拍打着船身。
突然,岸上传来喧哗声。
“搜!每一艘船都要搜!”士兵的呼喝由远及近。
老渔夫脸色大变:“不好,搜过来了!”
王贲瞬间拔剑,却被蒙毅按住。
“不可硬拼。”蒙毅冷静道,“老丈,你这船可有暗舱?”
“有是有,但……”老渔夫苦笑,“那暗舱狭小,藏一人尚可,三人……”
“藏冯兄一人。”蒙毅果断道,“我与王统领下水,潜在船底。搜查时,你只需说独自捕鱼即可。”
“这水冰冷刺骨,二位大人如何受得了?”
“受得了要受,受不了也要受。”王贲已开始脱外袍,“蒙大人,我水性尚可,您……”
“老夫年轻时,也曾横渡黄河。”蒙毅眼中闪过年轻时的豪气,“走吧。”
两人悄声滑入水中。几乎是同时,渔船被几艘兵船围住。
“老头!可见过三个逃犯?一老一病一少!”军官厉声喝问。
老渔夫颤巍巍道:“军爷……小老儿一直在捕鱼,没、没见过什么人……”
“搜!”
士兵跳上船,粗暴地翻找。暗舱被打开,火把照进去——冯去疾蜷缩在角落,身上盖着渔网和杂物,在昏暗的光线下,与一堆破烂无异。
“这暗舱藏不了人。”士兵扫了一眼便退出来。
军官狐疑地打量着老渔夫,又看看空荡荡的船舱:“你真没看见?”
“真没有……军爷,这大冷天的,哪有人会来河边啊……”
军官还想再问,远处突然传来呼喊:“东边芦苇荡有动静!”
“追!”兵船迅速离去。
老渔夫长舒一口气,正要招呼水下的两人,却见王贲已悄然翻回船上,怀中抱着几乎冻僵的蒙毅。
“快……生火……”王贲牙齿打颤。
老渔夫急忙升起小火炉,又拿出自己的旧棉衣给二人披上。
蒙毅面色青紫,却还挂着笑:“多年……未曾如此……畅快了……”
冯去疾从暗舱中爬出,看着两位老友的模样,眼中含泪:“是老夫……连累你们了……”
“冯兄此言差矣。”蒙毅缓过气来,“若非你当年在朝堂上为我说话,我早被李斯排挤出咸阳了。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王贲看着三位老人,忽然单膝跪地:“三位大人忠义,末将敬佩。今日既同生死,他日必共富贵。若能有幸见到公子,末将定当力荐,请公子重整朝纲,还大秦一个清明!”
火光映照着四张坚毅的脸。船外,渭水滔滔东去,载着这个古老帝国所有的希望与绝望,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扶苏的大军正在拔营。
咸阳,已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