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子夜刀光
宣治四十二年,四月初七,子时。
长安城陷入沉睡,只有更夫梆子和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武库街北侧的一片民宅内,却人影幢幢。
冯劫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站在院中。他身后,是冯家三百私兵,个个精壮,手持刀盾弓弩。院墙外,隐约可见其他几家的私兵也在集结。
“都听好了!”冯劫压低声音,但语气凌厉,“今夜之举,非为谋反,而为清君侧!皇帝病重,奸臣当道,我等忠义之士,当挺身而出,肃清朝纲!”
私兵们齐声低吼:“清君侧!正朝纲!”
声音虽低,却透着杀气。
冯劫满意地点头:“第一目标,武库。夺得兵器,武装各家私兵。第二目标,皇宫。控制宫门,擒拿奸佞,保护太子。”
他看了看天色,月黑风高,正是起事之时。
“出发!”
三百私兵如鬼魅般涌出院子,在夜色掩护下,向武库方向移动。其他几家的私兵也相继出动,总数约两千人——这是冯、李、王、赵、钱、孙、周七家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他们不知道的是,街道两侧的屋顶上,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冯家三百,李家二百八,王家三百五……”一名黑冰台密探低声数着,“七家合计两千一百余人。”
身旁的副手问:“头儿,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密探首领冷声道,“让他们去武库。陛下有令:要让他们把‘清君侧’的戏演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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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库前,守卫似乎格外松懈。只有十几个兵士站岗,见到黑压压的人群涌来,竟“惊慌失措”地逃散。
“如此顺利?”冯劫心中起疑,但箭在弦上,顾不得多想,“快!打开武库!”
私兵撞开大门,涌入库房。库内灯火通明,刀枪剑戟、弓弩甲胄排列整齐。冯劫大喜:“快!装备起来!”
私兵们蜂拥而上,抢夺兵器。但很快有人发现不对劲。
“二爷,这些弓……弓弦是朽的!”
“刀也锈了!”
“甲胄都是破的!”
冯劫心头一沉,急忙检查。果然,库中兵器看似齐全,实则都是报废品——弓无弦,刀无锋,甲无片。
“中计了!”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这时,武库外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冯劫!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冯劫冲到门口,只见武库外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军。为首一员大将,正是蒙毅——他本该在北疆,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蒙……蒙毅?!”冯劫如遭雷击。
蒙毅冷笑:“没想到吧?陛下早就料到你们会反。五万卫戍军北调是假,本将军回师长安是真。尔等叛逆,还不速降!”
两千私兵面对上万禁军,且手中都是废铜烂铁,顿时军心大乱。
冯劫知道大势已去,但困兽犹斗:“将士们!我们是为清君侧,诛奸佞!即便死,也要死得其所!随我杀出去!”
他率亲兵向外冲杀。但禁军早已布好阵势,火铳齐发。硝烟弥漫中,私兵成片倒下。
这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冯劫身中数弹,仍挥剑向前,最终被长矛刺穿胸膛。他瞪大眼睛,看着皇宫方向,喃喃道:“伯父……侄儿……尽力了……”
说罢,气绝身亡。
主将战死,私兵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求饶,有人四散奔逃,但都被禁军一一擒拿。
蒙毅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下令:“清点伤亡,押送俘虏。其他人,随我进宫护驾!”
他知道,武库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在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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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东华门外,另一场戏正在上演。
冯去疾、李由、王贲等七家家主,率各家核心子弟及部分私兵,约五百人,正“护送”着太子嬴驷(假扮)来到宫门前。
按照计划,他们要以“太子被奸臣挟持,我等前来救驾”为名,叫开宫门。一旦入宫,便控制皇帝和太子,矫诏废黜“奸臣”,重组朝堂。
但计划从一开始就出了岔子。
首先是太子——这位“太子”举止有些僵硬,话也不多。冯去疾心中起疑,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其次是宫门守卫。按理说,见到太子驾临,守卫应立即开门。但今晚的守卫格外谨慎,反复核实身份。
“殿下,深夜进宫,所为何事?”守卫队长不卑不亢地问。
假太子按照事先背好的词说:“父皇病情有变,孤急欲入宫侍疾。这些是随行护卫。”
守卫队长看了看冯去疾等人,突然问:“冯大夫,您身为御史,深夜带兵入宫,恐有不妥吧?”
冯去疾心中一紧,强作镇定:“陛下病重,朝纲混乱。本官恐有奸佞趁机作乱,故率忠义之士护驾。你速开宫门,若有延误,你担待不起!”
守卫队长却不为所动:“按宫规,夜间入宫,需有陛下手谕或皇后懿旨。请出示。”
“陛下病重,如何下手谕?!”
“那就请回。待天明,按规矩入宫。”
双方僵持不下。冯去疾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他给王贲使了个眼色——王家在军中有人脉,或许能说动守卫。
但王贲上前交涉,守卫队长依然不松口。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火把照亮了为首者的面容——正是真正的太子!
冯去疾如坠冰窟。
真太子骑在马上,俯视着这群“忠义之士”,声音冷冽:“冯大夫、李大人、王将军,深夜聚众围宫,意欲何为?”
假太子见状,连忙摘下面具——原来是个相貌相似的替身。
冯去疾知道,一切都已经败露。但他仍做最后挣扎:“殿下!陛下病重,朝中奸佞当道,臣等恐社稷有危,故深夜入宫护驾。此心可鉴日月!”
“护驾?”太子冷笑,“带着五百私兵,挟持假太子,这叫护驾?冯去疾,你们冯家在江南私藏军械,勾结边将,意图谋反,真当朝廷不知吗?!”
这话如晴天霹雳。冯去疾脸色惨白,但仍强辩:“臣……臣不知此事……”
“不知?”太子一挥手,侍卫押上一人,正是冯劫的亲信,“让他告诉你。”
那亲信跪地哭诉:“家主,二爷……二爷已经在武库战死了!我们中计了!禁军早就埋伏好了!”
冯去疾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
李由、王贲等人也面如死灰。他们知道,完了,全完了。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太子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保全家族。”
私兵们面面相觑,陆续放下兵器。家主们都瘫倒在地,再无反抗之力。
宫门缓缓打开,禁军涌出,将所有人缴械、捆绑、押走。
太子下马,走到冯去疾面前,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臣,心中五味杂陈。
“冯大夫,你世代忠良,何至于此?”
冯去疾惨笑:“忠良……哈哈哈……殿下,您以为,我们这些世家,真的愿意谋反吗?是陛下!是陛下逼我们的!他推行新政,夺我们田产;他扶持寒门,削我们权势;他开海通商,坏我们财路!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想保住祖宗的基业,有错吗?!”
这话说得悲怆,但太子不为所动:“你们想保住祖宗的基业,就要断送大秦的未来?就要让千万百姓永无出头之日?就要让这个国家困死在关中,困死在你们几家人的私利里?”
他转身,对着所有被擒之人说:“父皇推行新政,不是为了与你们为敌,而是为了大秦千秋万代。你们若真心为国,本当顺应时势,转型图存。可你们选择了最坏的路——谋反。”
“今夜,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这些,都要记在你们头上。”
说罢,太子挥挥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禁军将众人押走。宫门前,只剩下太子和几名侍卫。
远处,武库方向的喊杀声已经平息。长安城的夜空,恢复了宁静。
但太子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冯氏等世家虽然擒获,但他们遍布朝野的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需要慢慢清理。
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置这些人?全杀了,会动摇国本;不杀,又不足以立威。
这需要政治智慧,也需要父皇的决断。
他抬头望向未央宫方向。那里的灯火依然明亮。
父皇应该还没睡,在等着他的汇报吧。
太子整理衣冠,向宫内走去。
这场子夜的刀光,
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
在朝堂,在人心,在制度的重塑。
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为了大秦,
也为了不辜负这个夜晚,
流过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