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庭审定罪
天牢最深处的“诏狱”,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冯去疾、李由、王贲等七家家主被分开关押,每人一间狭小的囚室,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
四月初八,谋反案发生后的第一天。
冯去疾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虽然沦为阶下囚,他依然保持着世家家主的体面——头发梳理整齐,囚衣穿得端正。只是手上的镣铐和脚上的铁链,昭示着他如今的处境。
门锁响动,狱卒开门:“冯去疾,提审!”
他没有惊慌,缓缓站起,拖着铁链走出囚室。长廊两侧的囚室里,关押着冯家、李家、王家的核心子弟,看到他出来,纷纷扑到栅栏前:
“家主!”
“父亲!”
“伯父救我!”
冯去疾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审讯室。他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定罪的依据。他必须谨慎。
审讯室不大,但布置得庄严肃穆。主审官的位置空着,两侧是书记官和笔录吏。冯去疾被带到中央的被告席,跪下。
少顷,侧门打开,三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廷尉张汤,以铁面无私著称;左侧是大理寺卿;右侧……是太子!
冯去疾瞳孔微缩。太子亲自参与审讯,可见朝廷对此案的重视。
“冯去疾,”张汤坐下,声音冰冷,“你可知罪?”
“臣不知何罪。”冯去疾平静回答。
“四月初七子时,你率五百私兵,挟持假太子,围困东华门,意图逼宫。此事,你认不认?”
“臣认。”冯去疾道,“但臣并非逼宫,而是清君侧。陛下病重,奸臣当道,臣身为御史大夫,有纠察百官之责。见朝纲紊乱,社稷有危,故挺身而出,欲肃清朝政。”
“清君侧?”太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审讯室为之一静,“那你说说,谁是奸臣?”
“贾攸、陈平、蒙毅等人,结党营私,架空陛下,推行所谓新政,实则祸国殃民。”冯去疾昂首道,“他们打压世家,扶持寒门,破坏祖制,动摇国本。臣等所为,是为大秦江山社稷!”
这番话义正辞严,若在朝堂上说出,或许能博得一些同情。但在这里,只显得苍白无力。
太子没有反驳,而是问了一个问题:“冯大夫,你冯家在江南有田三十万亩,占荆州良田三成。这些田,有多少是按律纳税的?”
冯去疾一愣:“这……”
“据户部核查,冯家三十万亩田,去年纳税的只有五万亩。”太子淡淡道,“其余二十五万亩,或以‘祭田’‘学田’之名免税,或挂在族人、家仆名下逃避税赋。仅此一项,冯家每年逃税折银三十万两。”
“这……这是祖产……”
“祖产就可以不纳税?”太子声音转冷,“那普通百姓的祖产呢?他们为何要纳税?大秦律法,难道只对百姓有效,对你们世家无效?”
冯去疾语塞。
太子继续问:“冯劫在江南私藏甲胄三千副,弓弩五百具,这你又如何解释?”
“臣不知情。那是冯劫私下所为……”
“不知情?”太子从案上拿起一卷供词,“这是冯劫亲信的供词,上面清楚写着:私藏军械之事,你冯去疾不仅知情,还曾写信指示‘妥善保管,以备不时之需’。这信,要拿出来给你看看吗?”
冯去疾脸色煞白。他知道,那封信确实存在。当时冯劫来信请示如何处理这批军械,他回信说“妥善保管,以备不时之需”,原意是让冯劫小心藏好,别被官府发现。但现在,这封信成了谋反的铁证。
“还有,”太子又拿起另一份文书,“你与北疆副将李信的书信往来,谈及‘若朝中有变,当引匈奴南下,牵制朝廷’。这,也是为清君侧?”
冯去疾终于崩溃,瘫倒在地:“臣……臣……”
“冯去疾,”太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们这些世家,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实则只为一己私利。新政触动了你们的利益,你们就要谋反;律法要你们纳税,你们就想推翻朝廷。这样的忠臣,大秦要不起!”
他转身回到座位,对张汤道:“廷尉,继续审。把他所有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都审清楚。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为何获罪。”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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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的审讯更加简短。
这位太常卿没有冯去疾的硬气,一见太子亲审,就吓得瘫软在地。
“李由,你与冯去疾合谋造反,认不认?”
“臣……臣认……”李由涕泪横流,“但臣是被逼的!冯去疾说,若不参与,李家必遭清算。臣……臣是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太子冷笑,“你李家在陇西侵吞军田五千亩,将戍卒变为佃农;在长安放高利贷,逼死百姓七人;在宫中安插眼线,打探陛下病情。这些,都是一时糊涂?”
李由无言以对,只能磕头如捣蒜:“臣知罪!臣知罪!求殿下开恩,饶臣一命,饶李家一命!”
“饶命?”太子看向张汤,“廷尉,按律该如何?”
张汤朗声道:“谋反大逆,罪当族诛。但若主犯认罪,可酌情减刑。”
太子点头:“那就看李大人愿不愿意戴罪立功了。”
李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愿意!臣愿意!臣愿指证冯去疾,愿交出李家所有田产,愿……”
“不必急着表态。”太子打断他,“你先写一份供状,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冯家的阴谋、李家的不法、还有其他世家的勾当,都写清楚。写好了,或许能保你李家血脉不绝。”
“臣写!臣这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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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贲的审讯最为特殊。
这位老将军虽然被俘,但腰板依然挺直。见到太子,他没有跪,只是抱拳行礼:“殿下。”
太子也不强求他跪,示意赐座。
“王将军,你是名将之后,曾为国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太子缓缓道,“为何晚节不保,参与谋反?”
王贲苦笑:“殿下,老臣这一生,为大秦流过血,负过伤。王氏三代,七人战死沙场。老臣想问殿下一句:朝廷推行新政,打压世家,可曾想过我们这些人的功劳?”
“想过。”太子坦然道,“正因想过,父皇才没有直接夺你们兵权,而是徐徐图之。正因想过,孤今夜才亲自来见你,而不是让廷尉直接定罪。”
他顿了顿:“王将军,你可知冯去疾的计划是什么?不是清君侧,而是挟持父皇和孤,矫诏废黜新政,恢复旧制。届时,你们这些世家固然能保住荣华富贵,但大秦会走向何方?继续内斗不休?继续被几家大族把持?继续困守关中,眼睁睁看着罗马、帕提亚壮大,终有一日兵临城下?”
王贲沉默。
“你征战一生,应该明白:一个国家,若内部不团结,若制度不革新,若人才不涌现,终将被时代淘汰。”太子语气诚恳,“父皇推行新政,不是要与你们为敌,而是要为大秦寻找出路。你们若能顺应时势,转型图存,朝廷岂会亏待功臣?你看蒙毅,他也是将门之后,为何就能理解新政,辅佐朝廷?”
王贲长叹一声:“老臣……确实糊涂了。只想着保住王家基业,却忘了国家大义。”
“现在明白,还不晚。”太子道,“王将军,孤给你一个机会:若你愿戴罪立功,整顿军中冯、李两家的势力,协助朝廷平稳过渡,孤可奏请父皇,免王家死罪。”
王贲抬头,眼中闪过希望:“殿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王贲起身,单膝跪地:“老臣……愿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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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连续三天的审讯结束。七家家主中,冯去疾坚不认罪,李由彻底屈服,王贲愿戴罪立功,其余四家态度各异。
四月十一,太子携审讯结果入宫面圣。
未央宫暖阁内,扶苏正在批阅奏章——这次是真的批阅,而非装病。他面色红润,精神矍铄,哪有半分病容。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扶苏放下朱笔,“审得如何?”
太子详细禀报了审讯经过,最后道:“冯去疾罪证确凿,但其在朝野仍有影响,若直接处死,恐引发动荡。李由愿戴罪立功,可留一命。王贲愿整顿军中,可用。”
扶苏听完,沉吟片刻:“冯去疾必须死,但不能以谋反罪处死。”
太子一愣:“父皇的意思是……”
“谋反罪要诛九族,牵连太广。”扶苏道,“而且,若定谋反,就等于承认朝中有逼反忠臣的奸佞——虽然事实如此,但不能公开承认。”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给他换个罪名。贪腐如何?冯家逃税三十万两,侵吞民田,放高利贷,这些罪名足够处死他了。而且,这些罪不会牵连太广,只诛冯去疾一系即可。”
太子恍然大悟:“父皇英明。如此,既除掉了冯去疾,又不给其他世家口实。”
“至于李由、王贲等人,”扶苏继续道,“可以轻判。李由革职抄家,流放岭南;王贲削爵降职,留军效力。其他几家,视情节轻重,或罚或贬。”
“那冯、李、王三家的田产、私兵、财货……”
“收归国有。”扶苏果断道,“但不要全部充公。拿出一部分,分给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百姓;再拿出一部分,设立‘寒门基金’,资助贫寒子弟;剩下的,充实国库。”
他转身看着太子:“记住,这次清洗的目的,不是要消灭世家,而是要打破他们垄断权力的格局。所以,既要立威,也要施恩。让活下来的人知道:顺从新政,尚有出路;对抗朝廷,死路一条。”
“儿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扶苏道,“借此机会,颁布《限田令》和《均赋法》。规定世家田产不得超过千亩,超出部分由国家赎买;所有田产,无论何人所有,一律按亩纳税,不得免税。”
这是釜底抽薪之策。世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拥有大量土地和经济资源。《限田令》和《均赋法》一旦实施,他们的根基将被彻底动摇。
“会不会太急?”太子担忧。
“不急。”扶苏眼中闪过锐光,“经此一案,世家胆寒,不敢再公然对抗。此时推行,阻力最小。若等他们缓过气来,就更难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这场风波,是你监国以来的第一次大考。你处理得不错,沉稳有度,刚柔并济。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如何推行新政,如何平衡新旧,如何让大秦在变革中保持稳定。”
“儿臣必竭尽全力。”
“朕相信你。”扶苏欣慰地点头,“去吧,准备明日的朝会。朕要亲自宣布对这些人的判决,以及……新政的深化。”
太子躬身退出。
走出未央宫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宫墙上,将琉璃瓦染成金色。
长安城经过几日的动荡,渐渐恢复平静。但太子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是权力的重新洗牌,是制度的深刻变革。
明日朝会,将是大秦历史上的又一个转折点。
而他,将站在父皇身边,见证并参与这一切。
这担子很重,
但他愿意承担。
为了大秦的未来,
也为了不辜负这个时代赋予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