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越怀柔 南疆定策
宣治二年,十月。
岭南的秋天没有凉意,反而比盛夏更闷热潮湿。桂林郡守任嚣站在漓江边,看着江上往来的秦军战船,眉头紧锁。他已经六十三岁,在这瘴疠之地驻守了八年,头发全白了,膝盖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郡守,咸阳又来诏令了。”副将赵佗递上竹简,这个三十出头的岭南军将领脸上满是风霜,“这次是摄政王……不,陛下亲笔。”
任嚣接过,展开。诏书不长,但内容让他震惊:
“任卿镇守南疆,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然征伐百越,不宜再兴刀兵。即日起,停一切军事行动,改行三策:一,开边市,以盐铁易百越珠玑、象牙、犀角;二,派医者,治瘴疠,教农耕;三,设学堂,授秦文,渐通教化。卿可遣使与百越各部酋长议和,凡愿归附者,封君赐印,自治其地。大秦要的不是征服,是同化。”
赵佗凑过来看了,也大吃一惊:“陛下这是……不打了?那我们这八年白死了?”
八年前,秦始皇发兵五十万南征百越。屠睢率主力攻西瓯,任嚣率偏师攻南越。初时势如破竹,但百越人退入深山,利用地形瘴气游击。秦军水土不服,疫病横行,屠睢中毒箭身亡,五十万大军折损过半。最后只能占据平原要地,与百越部落对峙。
“不是不打,是换种打法。”任嚣毕竟老成,看出了门道,“陛下这诏令……高明啊。”
“高明在哪?”赵佗不解,“百越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打怕了,他们会服?”
“你错了。”任嚣指着漓江对岸的群山,“你看这岭南,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我们秦军再勇,进了山就是瞎子、聋子。百越人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我们永远剿不灭。”
他顿了顿:“但百越人缺什么?缺盐,缺铁,缺药。我们不开战,开边市。他们想要盐铁,就得拿东西换。交换多了,就有往来;往来了,就会说我们的话,学我们的法。一代人不行,两代人;两代人不行,三代人……等他们的孩子都在我们的学堂读书,他们的酋长都用我们的印信,百越还是百越吗?”
赵佗恍然:“就像……温水煮蛙?”
“对。”任嚣点头,“而且诏令里有一句最关键——‘凡愿归附者,封君赐印,自治其地’。这意味着,酋长还是酋长,部落还是部落,只要名义上归顺大秦,就能保住权力。你说,那些酋长会怎么选?”
是打一场注定灭亡的战争,还是当个世袭的土皇帝?
答案不言而喻。
“那我们……”赵佗迟疑。
“按陛下说的办。”任嚣决断,“先选三个部落试水。你去办,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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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咸阳。
扶苏正在看百越地图,陈平在一旁讲解。
“百越分三部:东瓯、闽越在东南沿海;西瓯、骆越在岭南;南越在更南。”陈平手指地图,“最难打的是西瓯,山最多,瘴最重。秦始皇征百越,主要就卡在这里。”
“西瓯酋长叫什么?”
“译音叫‘桀骏’,意思是‘山中之虎’。此人骁勇善战,又熟悉地形,屠睢将军就是死在他手里。”陈平顿了顿,“但此人有个弱点——好面子。当年秦始皇许他封王,他嗤之以鼻,说要当‘百越共主’。”
扶苏笑了:“好面子就好办。朕给他更大的面子。”
“陛下的意思是……”
“封他为‘镇南王’,领百越诸部。赐金印紫绶,许他自治,但需送质子入咸阳。”扶苏道,“他不是要当共主吗?朕就给他这个名分。但其他部落……朕也封王。”
陈平眼睛一亮:“陛下是要让他们互相制衡?桀骏得了共主虚名,其他部落得了实利,必然不服。百越内部必生龃龉。”
“不只如此。”扶苏补充,“朕还要派商队,直接和其他部落交易,绕过桀骏。他要维持共主权威,就得阻止。一阻止,就得罪了所有想换盐铁的部落。”
这是经济分化加政治制衡。
“但桀骏若一怒之下,杀了我们的使者……”陈平担忧。
“那就正中下怀。”扶苏眼中寒光一闪,“他杀使者,我们就有了开战的理由。而且其他部落会想:桀骏为了一己之私,断大家财路。到时候不用我们打,百越自己先乱。”
狠。太狠了。陈平心中震撼,这位年轻皇帝的权术,已臻化境。
正说着,章邯来报:“陛下,第一支丝路商队回来了!”
“这么快?”扶苏惊讶,“陈平不是说要到年底吗?”
“是先锋队,带了安息的第一批货款。”章邯呈上一只木箱。
打开,金光耀眼。里面是整箱的安息金币,上面刻着鹰头人像,还有看不懂的文字。除此之外,还有几件玻璃器——晶莹剔透,在中原从未见过。
“安息王回礼。”章邯激动,“除了金币,还有十名安息工匠,会制玻璃、织地毯。陈大人让他们随船回来了。”
扶苏拿起一枚金币,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贸易,这是文明的交流。
“玻璃工匠……”他沉吟,“让他们去少府,朕要建玻璃作坊。不只是器皿,还要做窗户——比纸窗透亮,比木窗保暖。”
“还有,”章邯继续,“安息王问,能否派学者来大秦学习。他们想学我们的历法、算术、医术。”
“准。”扶苏爽快,“来者不拒。但有一条:他们学我们的,也得教我们他们的。公平交换。”
“诺!”
章邯退下后,陈平笑道:“陛下,这玻璃器在咸阳,怕是价比黄金。”
“所以不能只进不出。”扶苏道,“朕要的,是技术。安息人教我们制玻璃,我们改良后,再卖回给他们。一来一回,利润翻倍,技术还学到了。”
这才是真正的贸易——不是简单的买卖,是技术的转移和升级。
正聊着,蒙恬匆匆入内,面色凝重。
“陛下,北境急报。”
“讲。”
“两件事。第一,东胡乌维吞并呼伦贝尔草原后,实力大增,渐生骄横。他要求大秦增加铁器供应,每年至少五万斤。”
“五万斤?”扶苏皱眉,“告诉他:最多两万斤。爱要不要。”
“第二件事更麻烦。”蒙恬压低声音,“匈奴那边,且鞮侯和於单秘密和谈了。”
和谈?扶苏一怔。这俩人不是死敌吗?
“怎么回事?”
“据探子报,且鞮侯意识到东西受敌——东有乌维,西有月氏,南有大秦。他想和於单和解,共抗外敌。”蒙恬道,“於单那边,谋士也劝他:与其和叔叔争斗,不如联手保住匈奴基业。”
这是最坏的情况。扶苏苦心制造的匈奴分裂,可能要愈合。
“他们谈成了?”
“还没。但且鞮侯答应,只要於单承认他为单于,他就封於单为右贤王,分管西部。”蒙恬道,“於单年幼,谋士主事,很可能答应。”
一旦匈奴重新统一,哪怕只是名义上,也是大患。
扶苏沉思良久,突然问:“且鞮侯有儿子吗?”
“有,三个。长子十六,次子十四,幼子八岁。”
“於单有姐妹吗?”
“有一个姐姐,十三岁。”
扶苏笑了:“那就有办法了。派人去告诉且鞮侯:朕愿将公主嫁给他长子,结秦匈之好。同时告诉於单:朕愿纳他姐姐为妃,保他西部王位。”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同时和两家联姻?”
“对。”扶苏道,“且鞮侯若娶了秦公主,於单就会疑心:叔叔是不是要借大秦之力吞并我?於单若嫁了姐姐给朕,且鞮侯也会猜忌:侄子是不是要借岳父之势夺位?猜忌一起,和谈必崩。”
这是离间计。用婚姻制造猜疑。
蒙恬担忧:“可公主……”
“朕没有适龄公主。”扶苏平静,“但宗室女子多的是。选一个聪明伶俐的,封为公主,嫁过去。告诉她:你是大秦的眼睛,大秦的耳朵。你在匈奴一天,大秦就安宁一天。”
这是牺牲。但为了国家,不得不为。
“那於单的姐姐……”
“接来咸阳,好生安置。”扶苏道,“但她不能为妃,只能为嫔。朕要让她知道:她的地位,取决于於单的忠诚。”
一拉一打,恩威并施。
蒙恬叹服:“陛下圣明。只是……如此一来,匈奴内乱恐要延长。”
“延长才好。”扶苏望向北方,“等我们解决了百越,稳定了西域,腾出手来……再收拾草原。”
正说着,南方驿马飞报。
任嚣的奏章到了。
扶苏展开,越看眉头越松。任嚣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已经和三个百越小部落达成协议:开边市,派医者,设学堂。其中一個部落酋长,还主动把儿子送到桂林郡“学习”。
“任嚣是个人才。”扶苏赞道,“传旨:封任嚣为镇南侯,赵佗为岭南都尉。告诉他们,不要急,慢慢来。十年不成,就二十年。朕等得起。”
“那西瓯桀骏那边……”陈平问。
“照计划办。”扶苏道,“派最华丽的使团,带最贵重的礼物,封他镇南王。但使团要绕路,先拜访其他部落,每个部落都送礼物,都说好话。等到了桀骏那里……礼物只剩三分之一了。”
陈平会意:“桀骏会觉得,陛下轻视他。而其他部落得了厚礼,会觉得陛下重视他们。一来一去,桀骏必怒,其他部落必喜。”
“对。”扶苏点头,“他要面子,朕就给他面子——但给得让他难受。”
正事议完,已近黄昏。
扶苏走出殿外,秋风吹来,带着凉意。咸阳宫的银杏黄了,落叶铺满宫道。
“陛下,”蒙恬跟在身后,“臣有一事不解。”
“说。”
“陛下对匈奴用计,对百越用柔,对西域通商,对东胡制衡……这些策略,各不相同,但都见效。陛下是如何想到的?”
扶苏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朕知道,天下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治法。匈奴是狼,得用猎人的办法;百越是水,得用疏导的办法;西域是路,得用修路的办法;东胡是狐,得用驯兽的办法。”
他顿了顿:“治国如医病,要对症下药。始皇帝想用一味药治天下病,结果……病没治好,人先死了。朕不做这种傻事。”
蒙恬深深一躬:“臣……受教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扶苏望着天边晚霞,心中感慨。
他来这个世界三年了。从北境起兵,到入主咸阳,到推行新政,到布局天下。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现在,大秦内外渐稳,是该考虑更长远的未来了。
丝绸之路通了,财富会来。
百越怀柔了,南方会定。
匈奴分裂了,北疆会安。
然后呢?
然后是大航海?是工业革命?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对了。
“蒙将军,”扶苏忽然问,“你说,百年后的大秦,会是什么样子?”
蒙恬想了想:“臣不敢想象。但至少……应该比现在好吧。”
“会更好的。”扶苏坚定地说,“朕向你保证。”
夜幕降临,宫灯渐次亮起。
咸阳宫如一颗明珠,镶嵌在八百里秦川的中心。
而这颗明珠的光芒,正随着丝绸之路,随着南疆政策,随着北境谋略,一点点照亮更远的地方。
宣治二年的冬天,大秦没有战争。
但有比战争更重要的东西——建设,发展,布局未来。
这个冬天,会很忙。
但忙得有意义。
扶苏转身回殿,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宫墙上,高大而坚定。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他手中,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