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烽火洛阳 忠义之困
十日后,洛阳城下。
三十万北军铁骑如黑色怒涛,在伊水北岸列开阵势。中军大纛之下,扶苏银甲白袍,眺望着这座中原第一雄城。
“公子,”蒙恬策马上前,手中马鞭指向洛阳城墙,“洛阳守将李由,是李斯长子。此人虽出自文官世家,但治军严谨,颇有才干。洛阳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他决心死守,恐非旬日可破。”
扶苏微微颔首。他能看见洛阳城墙上旌旗密布,守军阵列严整,显然早有准备。
“派使者。”扶苏沉声道,“告诉李由,我此行只为诛赵高、清君侧,无意与李家为敌。若他开城归降,既往不咎,仍任三川郡守。”
“末将以为,李由不会降。”王离在旁插话,“他是李斯长子,李家与赵高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总要试一试。”扶苏目光深远,“若能不战而下洛阳,可免去多少将士伤亡,又可保全这座千年古都。”
使者策马至城下,高声道:“城上守将听着!公子扶苏奉天讨逆,大军所至,皆为诛灭奸佞赵高,还政于陛下!李郡守若明大义,开城归降,公子承诺……”
话未说完,城头箭如雨下。
使者急忙退避,箭矢钉在马蹄前的地面上,尾羽颤动。
城墙上,李由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这位年近四十的郡守一身戎装,面容清癯,眼神复杂。
“回去告诉扶苏公子,”李由声音浑厚,在城墙间回荡,“李由身为大秦臣子,受朝廷俸禄,守土有责。洛阳城在,李由在;洛阳城破,李由死。要攻城,便来吧!”
使者退回本阵禀报。扶苏听罢,沉默良久。
“果然是个忠臣。”他轻叹一声,“可惜,忠错了人。”
蒙恬道:“公子,既如此,当速战速决。洛阳若久攻不下,咸阳援军或至,届时两面受敌,局势危矣。”
扶苏望向洛阳城,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传令——围三阙一,主攻西门。今日休整,明日拂晓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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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北军大营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内,扶苏与蒙恬、王离等将领商议攻城方略。舆图上,洛阳城的每一处防御工事都被详细标注。
“洛阳西门最为坚固,但城外地势较高,利于布置投石机。”蒙恬手指舆图,“东门临伊水,南门靠山地,唯有北门外地势开阔,可作主攻方向。”
王离补充道:“末将已探明,洛阳粮仓在城东南角,若能用火矢射入,或可扰乱守军。”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公子,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洛阳故人,有要事相告。”
“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的中年人被引入帐中。他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草民张苍,拜见公子。”来人躬身行礼。
扶苏眼中闪过惊讶:“张苍先生?你不是在咸阳担任御史吗?怎会在此?”
张苍,当世算术大家,曾参与制定秦律,后因与李斯政见不合被贬为洛阳小吏。
“说来话长。”张苍苦笑,“自赵高当权,李斯为自保,大肆排挤异己。我被贬至洛阳已有两年。今日冒死出城,是有要事禀告公子。”
“先生请讲。”
张苍神色凝重:“公子可知,李由为何死守洛阳?”
“自是忠于朝廷。”
“忠则忠矣,但更有难言之隐。”张苍压低声音,“李斯已被赵高完全控制。赵高以李家全族性命为要挟,命李由死守洛阳。若城破,不仅李由要死,咸阳城中李斯及其家眷,皆不能活。”
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扶苏眉头紧锁:“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张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李由写给其父的密信抄本,被我在郡守府文书房偶然得见。信中言明,赵高已派心腹监视李斯,李家全族实为人质。”
蒙恬接过帛书细看,脸色越来越沉:“好狠毒的赵高!这是要逼着李由与我军死战到底。”
扶苏起身踱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良久,他停步问道:“张先生,以你对李由的了解,此人品性如何?”
张苍沉吟道:“李由此人,与其父不同。李斯精于权术,善于自保;李由却更重情义,为人耿直。他任三川郡守五年,治民宽厚,颇得民心。若非家眷被挟,断不会与公子为敌。”
“也就是说,若能救出李家全族,李由或可归降?”
“有可能。但……”张苍迟疑,“咸阳如今铁桶一般,如何救人?”
扶苏走回案前,手指轻叩舆图上的咸阳位置:“咸阳城中,可有能助我之人?”
张苍思索片刻:“御史中丞冯劫或可信任。另外,郎中令丞田仁,曾受公子恩惠,或愿相助。但赵高监视严密,恐难成事。”
帐中陷入沉默。攻城在即,却面临如此两难——强攻,必是血战,且李由全家必死;不攻,贻误战机,咸阳援军将至。
突然,王离开口:“公子,末将有一计。”
“讲。”
“末将愿率五千精兵,假扮赵高援军,诈开洛阳城门。”王离眼中闪过锐光,“只要城门一开,大军涌入,可在最短时间内控制全城,尽量减少伤亡。至于李由家眷……若能在城破时生擒李由,或可以他为人质,与赵高交换?”
蒙恬摇头:“赵高连皇帝都敢操控,岂会在意一个李由?”
扶苏却若有所思:“王离之计,前半可行。但不要生擒李由,而要保他周全。”
众人不解。
扶苏解释道:“我要让李由亲眼看到,我扶苏并非滥杀之人。即便他坚守不降,城破后我仍以礼相待。此事传回咸阳,赵高必疑李由已暗中归顺,届时……赵高或许会替我们除掉李斯。”
蒙恬恍然大悟:“公子是要用反间计!”
“正是。”扶苏眼中寒光一闪,“赵高多疑,李斯又非其真正心腹。只要稍加挑拨,赵高必对李斯起杀心。李斯一死,李由便再无顾忌。”
张苍抚掌:“此计大妙!只是……太过凶险。若赵高不杀李斯,反而更加控制,该如何?”
“那我们就真的攻下咸阳,救出李家全族。”扶苏斩钉截铁,“但我相信,以赵高的性情,不会容忍任何可能的背叛。”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准备。
张苍临行前,扶苏亲自送他至帐外:“先生冒险出城报信,此恩扶苏铭记。待大事成后,必当重谢。”
张苍躬身:“公子言重了。苍不为功名利禄,只求大秦能有一位明君,百姓能得安宁。望公子……不忘初心。”
“先生放心。”扶苏郑重道,“扶苏若得掌大权,定以百姓为先,绝不做二世皇帝那般昏君。”
张苍深深一揖,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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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拂晓,战鼓震天。
北军开始攻城。投石机将巨大的石块抛向城墙,箭雨如蝗虫般覆盖城头。洛阳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倾泻而下,攻城士兵伤亡惨重。
李由亲临西门指挥,甲胄上已溅满鲜血。他看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北军,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父亲,孩儿今日,恐要辜负您了。”他喃喃自语。
副将浑身是血地跑来:“郡守!北门告急!敌军攻势太猛,守军快撑不住了!”
“调预备队上去!”李由咬牙,“告诉将士们,援军三日内必到,务必坚守!”
“诺!”
战斗持续至午时。就在西门守军疲惫不堪时,东门外突然传来欢呼——一支打着“秦”字旗号的援军抵达城下。
“是咸阳援军!援军到了!”守军士气大振。
李由却心中起疑:咸阳援军怎会来得如此之快?且不走官道,反从东面而来?
他急忙赶到东门城楼,只见城外那支军队约五千人,衣甲鲜明,为首的将领手持令牌,高呼:“奉郎中令之命,特来增援洛阳!速开城门!”
守门校尉看向李由:“郡守,开不开?”
李由眯眼细看,那将领的面容在尘土中看不太清,但那身铠甲……似乎是咸阳禁军的制式。
“问他们口令。”李由沉声道。
校尉高呼:“来将报上今日口令!”
城下将领一怔,随即喊道:“军情紧急,何须口令!快开城门,延误军机,尔等担待得起吗?”
李由心中警铃大作——赵高派援军,必会提前传令告知口令。此军有诈!
“是敌军诈城!”李由急令,“放箭!不准开……”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东门内突然杀声四起!数十名黑衣人不知从何处冒出,砍翻守门士兵,竟是要从内部打开城门!
“有内应!”李由拔剑冲向城门。
但已迟了。沉重的城门在绞盘转动下,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城外的“援军”见状,顿时暴起,如狼似虎般涌向城门!
李由目眦欲裂:“挡住他们!死也要挡住!”
他亲自率亲卫队杀向城门,与黑衣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中,李由连斩三人,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且人数众多,渐渐将他包围。
就在此时,城门被完全打开了。
王离一马当先冲入城内,长戟横扫,数名守军应声倒地。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被围困的李由。
“保护李郡守!”王离高呼,竟率军冲向黑衣人。
黑衣人见大势已去,纷纷后撤,消失在街巷中。
李由浑身浴血,拄剑喘息,不解地看着王离:“你……你这是何意?”
王离下马,抱拳道:“李郡守,得罪了。公子有令,破城后务必保郡守周全。请郡守随我来,公子要见你。”
李由惨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
“郡守误会了。”王离正色道,“公子知你被迫守城,家眷被挟,并不怪罪。请吧。”
李由看着四周——北军已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守军或降或逃,洛阳城已破。他长叹一声,丢下手中剑。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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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扶苏见到了被押送来的李由。
两人对视片刻。扶苏率先开口:“李郡守,受惊了。”
李由冷笑:“扶苏公子好手段,诈城、内应,一气呵成。李某佩服。”
“兵不厌诈。”扶苏示意左右,“给李郡守看座,松绑。”
士兵解开李由绳索,搬来坐席。李由却不坐:“公子有何话,直说吧。若想劝降,大可不必。李家全族性命在赵高手中,李某不能降。”
“我不劝你降。”扶苏淡淡道,“我只想告诉你三件事。第一,洛阳城破的消息,此刻应已传回咸阳。第二,赵高多疑,必疑你为何城破后还活着。第三,令尊李斯与赵高,并非铁板一块。”
李由脸色微变:“你……你想挑拨离间?”
“不是挑拨,是陈述事实。”扶苏起身,走到李由面前,“赵高为何挟持你全族?因为他信不过李斯。李斯又为何屈从?因为他想保全家族。这种建立在猜忌与胁迫上的同盟,能维持多久?”
李由沉默。
扶苏继续道:“我不杀你,今日便放你回咸阳。”
“什么?”李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带着我的口信回去。”扶苏目光如炬,“告诉赵高,也告诉令尊:我扶苏起兵,只为诛杀奸佞,还政于陛下。朝中大臣,凡非赵高死党者,只要迷途知返,既往不咎。李斯若愿反正,我保他丞相之位,保李家全族平安。”
李由震惊地看着扶苏,久久说不出话。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传这话。”扶苏转身,“但那样的话,令尊在赵高手下,恐怕活不过洛阳城破的消息传到咸阳的那一天。”
帐外,夕阳西下,将洛阳城的轮廓染成血色。
李由最终没有留下,也没有传话。他被释放后,单骑向西,朝着咸阳方向驰去。
蒙恬看着他的背影,忧心道:“公子,放虎归山,恐有不妥。”
“他不是虎。”扶苏摇头,“只是个被困在忠孝之间的可怜人。而且……他这一去,无论传不传话,赵高都不会再信任李斯了。”
“那我们接下来?”
“休整三日,然后……”扶苏望向西方,那里是八百里秦川的尽头,是咸阳,“直取咸阳。”
洛阳城头,“秦”字大旗被缓缓降下,又缓缓升起。
只是这一次,旗帜的颜色似乎更加鲜艳,在夕阳中如燃烧的火焰。
而远在咸阳的赵高,此刻正接到洛阳城破的急报。他盯着竹简上的字迹,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李由……还活着?”他眼中寒光闪烁,“有意思。李斯,你的好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