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郡风霜 龙子心忧
北风卷着砂砾,拍打在长城的夯土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上郡肤施城的军帐内,灯火如豆,映照着案前端坐的青年。
公子扶苏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卸,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手中摩挲着一卷竹简,上面是近日从咸阳递来的奏报,字里行间皆是父亲秦始皇巡行天下的消息,却只字未提归期。自因劝谏焚书坑儒之事被贬至此,已有三载,他协助蒙恬修筑长城、抵御匈奴,麾下三十万北军将士,半数皆是他亲率着冲锋陷阵、浴血奋战而来,军民归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直言进谏的文弱公子。
“公子,蒙将军求见。”帐外传来卫兵的通传,打断了扶苏的思绪。
他抬眸起身,刚至帐门,便见一身银甲的蒙恬大步流星走来。这位大秦名将面容刚毅,战袍上还沾着塞外的风尘,进门便沉声道:“公子,方才斥候来报,咸阳有使者星夜赶来,看阵仗,怕是有重要诏书。”
扶苏心头一凛。父亲巡行在外,此时突然遣使,绝非寻常之事。他与蒙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这些时日,咸阳传来的消息愈发诡异,赵高与李斯形影不离,幼弟胡亥随驾左右,种种迹象,都让这位久居边疆的皇长子隐隐不安。
“将军觉得,此诏会是何意?”扶苏请蒙恬入座,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酒。
蒙恬接过酒盏,却并未饮下,沉声道:“陛下未立太子,公子监守北疆三十万大军,此乃天下重任。按常理,若陛下身体有恙,当召公子回咸阳主持大局才是。但……”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赵高奸猾,李斯贪恋权位,胡亥年幼无知,这三人凑在一起,怕是容不得公子。”
扶苏指尖微微收紧,杯中的酒液泛起涟漪。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父亲性情暴戾,却对他寄予厚望,名字取自《诗经》“山有扶苏”,便是盼他如佳木般茁壮成长,撑起大秦江山。可也正因这份期望,让他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帐外的风声愈发急促,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扶苏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父亲待我,既有怒其不争的苛责,亦有舐犊情深的期许。只是朝堂之上,人心叵测,若诏书真有异样……”
他话未说完,帐外已传来马蹄声与喧哗声,一名内侍模样的人在卫兵簇拥下走来,手持一卷盖着皇帝御玺的明黄诏书,面色冷峻地喊道:“上郡监军扶苏接诏!”
扶苏与蒙恬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的凝重。扶苏整了整衣襟,迈步出帐,向北而跪。蒙恬按剑立于其身侧,目光如炬,紧盯着那名使者与他手中的诏书。
夜色深沉,长城之上的烽火台沉默矗立,三十万北军的营帐在黑暗中绵延不绝,如蛰伏的巨龙。使者展开诏书,尖锐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字字如刀,直刺人心——
“扶苏身为人子,不孝不忠!监军北疆三载,未能拓土立功,反屡上书诽谤朕躬,心怀怨望,实属大逆不道。今赐剑一把,着即自裁,以正纲纪!将军蒙恬未能匡正扶苏,形同附逆,亦赐毒酒,即刻伏诛!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使者将剑与毒酒置于扶苏面前,语气冰冷:“公子,请吧。”
扶苏伏在地上,身形未动,指尖却深深嵌入冻土。按史书所载,此刻他当痛哭流涕,束手就擒。但三载边疆风霜,早已磨去了他的仁懦,只剩骨子里的刚毅。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使者:“父亲巡行在外,为何突然颁下此诏?既言我诽谤,可有具体罪状?既说蒙将军附逆,三十万北军将士皆可为证,我二人究竟有何逆举?”
使者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强装镇定道:“诏书乃陛下亲笔所书,御玺为证,公子休要狡辩!速速遵诏,否则休怪我下令强制执行!”
蒙恬上前一步,按剑怒喝:“放肆!我等皆是大秦忠臣,为帝国镇守北疆,浴血奋战,岂能凭一纸不明不白的诏书就枉死?你这使者,来历不明,诏书真假难辨,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出这军营半步!”
使者脸色煞白,身后的卫兵也紧张地握紧了兵器。扶苏缓缓起身,捡起地上的诏书,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御玺印记,心中已然明了——御玺是真,但诏书绝非父亲本意。沙丘之地,定已发生变故。
他将诏书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蒙将军,你我共事三载,深知彼此忠心。此诏破绽百出,必是赵高、李斯矫诏篡权,欲立胡亥为帝!若我二人今日赴死,大秦江山必将毁于一旦,三十万将士的血,也将白流!”
蒙恬眼中闪过决然:“公子所言极是!臣愿率三十万北军,随公子南下咸阳,清君侧,辨真伪,还天下一个公道!”
扶苏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已然定下乾坤。他拿起那把赐死的剑,却不是为了自裁,而是猛地出鞘,剑光划破夜色:“传我将令!全军戒备,明日拂晓,随我南下咸阳!凡阻拦者,以逆贼论处!”
帐外,三十万北军将士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城,宫殿深处,赵高与李斯正举杯相庆,浑然不知,一场由皇长子掀起的风暴,已从北疆呼啸而来,即将席卷整个大秦帝国。
